这顿晚餐要怎么才能吃得完。
顶层的餐厅被清得空无一人,所有的餐桌被挪走,甚至没有一颗绿植,只剩一张放在中央的方桌和两把椅子。
林恩感觉自己在发抖,并不是害怕的那种战栗,或是酒精过量产生的神经性颤抖,更像是上学时候,写字写多了,抬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才发觉它在打颤。
坐在桌对面的陈玉印老了很多,起码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了很多。
可父女之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12年。”陈玉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15岁的时候,是我把你送上了飞机。”
而今年我已经27岁了,自由的12年,转瞬即逝。
但林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餐盘里的任何食物,她把手探进包里,摸出了烟盒。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陈玉印继续说道。
林恩还是没有应答,只是不断地吸烟,焦虑地,焦躁地,吸着烟。
陈玉印吃得很少,一丁点食物似乎就填饱了他,沉默的晚餐甚至没有在他嘴唇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可不像他,他的胃口向来大得很。
陈玉印笑眯眯地看着女儿:“你生气的时候,格外像你母亲。”
林恩手里的烟支瞬间被她折成了两截,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我和她不一样。”
“确实,你没有林芝远漂亮。”陈玉印爽朗得笑了一声,“但也够用了。”
林恩能感觉到种种情绪被压缩成了一个气团梗在了胸腔里,愤怒吗?还是可悲?林恩无从分辨这团复杂的郁结里究竟什么成分多一点。
但最终,疑惑战胜了一切。于是她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柯克小姐告诉你的吗?”
“没有人出卖你,孩子,只是你从来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林恩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玉印,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的逃亡变成了一场笑话。
“别灰心。”陈玉印每句话都在拨弄着林恩的神经,“你确实很好得隐藏了几年,但是私人侦探这个活,只要给足够的钱,真的会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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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切地说是藏匿了五年零九个月。
当时林恩接受了法兰奇的音乐公司工作推荐,但在那之前她需要策划一个疯狂的事故用来甩掉陈玉印雇来的尾巴,那个叫熊谷花梨的私家侦探,粘人程度堪比一个瘤子,想甩掉她可不是剪掉信用卡、改名换姓那么简单。
于是林恩花了一点钱,从一个芝加哥人那里买了一把枪和空包弹。
金蝉脱壳的疯狂计划原本进行得很顺利,不曾想当晚意外与一个零元购的抢劫大哥撞上了。
大哥原本也只是打算抢了东西就走,但珠宝店的安保做得极好,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锁。林恩、私家侦探、店员、抢劫犯共处一室,在与警方来之前,大哥劫人质的时候一把抓过了离他最近的侦探熊谷花梨。
林恩本来想缩起脖子当看不见,但长期的被跟踪已经让她和这位女性侦探处出了点真情,于是就有了她在芝加哥连开三枪的事情。
由于没有持枪证也没有绿卡,林恩和抢劫犯一起拷在了警察局的椅子上,被拘留了72小时,直到汉娜带律师来救她。
不过警局之行也不是全无收获,林恩被汉娜从局子领出来,就在她三天没洗头,脏兮兮蹲在路边吸烟时,熊谷花梨从车上下来,给她擦了一根环保火柴。
二人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对话,只是林恩离开的时候,熊谷花梨没有再继续跟着了。
林恩以此换来了五年零九个月的自由。
陈玉印从大衣口袋里找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
那是一张林恩正在弹钢琴的照片,身体舒展,心情愉快,穿着一件丝绸衬衣和西装裤。
林恩记不得这身装束,但却记得那架钢琴——普莱耶尔三角镀金,属于一个不会弹钢琴的人,席安的队友,门将迈尔。
这个拍摄角度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天杀的,该被剥皮拔甲的,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索菲亚。
林恩甚至能想象到当天的狂风大作的派对里,索菲亚缓缓移动着手机摄像头,像移动一把狙击枪一样,砰得鸣响,留下了这张清晰的照片。紧接着,这张照片以一串编码的形式游走在各种人的手机里,最后游进了打印机,被该死却敬业的私家侦探拿在手上,细心地封了膜,递到了陈玉印手里。
那种被潮湿软体动物缠绕的感觉又来了,林恩拿起烟盒,那里面还最后一支烟。
陈玉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着说:“顺便一说,柯克家那桩收购的结构,那种熟悉感,就像是四十岁的我亲手做的。每个凶手都有独特的作案模式,能够模仿作案的,该有多熟悉我啊。”
陈玉印的眼睛里充满了自我满足,仿佛看到了林恩身体里,继承了自己的那段优秀基因在旋转。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收购案,流浪12年的女儿也就不必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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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支里的尼古丁短暂地缝补了林恩的脆弱的神经。
不能在这里犯病,起码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犯病,会被吞得一根指骨都不剩。
“我觉得我们两个也不怎么熟。”林恩呼出最后一口烟雾,甚至被过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她继续说道,“你运作收购那年我多大?13岁?14岁?我能记得什么?记得你在我妈妈葬礼那天掀开了个身高一米八三的女人的裙子?记得你在我想妈妈的时候扔给我一盘光碟,哈,《绝色假日》,你让我看她裸O体在马棚里上吊,然后告诉我以后要是怀念她就去看B级片?记得我被你小三的德国情人猥亵,你接起电话听着我哭,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等一下,有别的电话进来了。我的记忆力没那么好,记不得我们相熟的部分。”
陈玉印抬起眉毛,久久地看着女儿,又笑了出来。
“你们生气的时候……太像了。”
林恩明知道这是陈玉印转移重点的伎俩,但还是无法逃脱类比的牢笼。
“如果你已经到了老年痴呆的地步了,我可以再重复一次,我和她不一样。”
陈玉印没有生气,只是和善地摆摆手。
“我的意思是,你是聪明的,可是你把聪明浪费在了最没用的地方,这点和你和她很像。林芝远把聪明浪费了在了取悦大众身上,但她尚且知道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可是你,我的女儿啊,据我所知的,林恩?你连陈镜合的名字都不敢示人。”
林恩愤怒地站起来,她想掀了桌子,她想炸了这家空无一人的顶楼餐厅,想从电梯井里跳下去,并拉着这个人一起死。
“为了躲避我,你不敢站在聚光灯下接受赞扬和恶意,你把自己变成了矛盾体,既希望扬名立万,又想要隐姓埋名。你和你母亲确实不一样,你还不如她。你把你的一切都浪费在了逃命上,瞧瞧你现在吧,散发着一种食草动物的腥。我有时候会怀疑,你真的姓陈吗?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是不是当年林芝远背着我和哪个司机睡了才有了你。”
林恩两手撑着桌子,视线落在那张弹钢琴的照片上。
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那样轻浮地对待琴键,却还在洋洋得意地想:
[我已经是个做什么都不会被批评的大人了。]
明明我已经是个……
林恩的心理防线可悲地坍塌了,她发现自己的溃败是一种源自生物性的,基因性的溃败。如果这个人不是陈玉印,不是这个只要吹一声狗哨就能把自己召回的男人,或许都不会这么狼狈。
“好了,别这么沮丧。”陈玉印仍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回家吧,镜合,该回家了。”
多么典型的一声狗哨,就这样轻轻柔柔地吹响了。
在外撒疯的野狗只需要这一声哨,就能记起狗链的另一端一直系在一桩房子的木桩上,有一个摆在地下而不是餐桌上的饭盆,有一位会让它活得很好但需要它看家护院的主人。
林恩麻木地由着陈玉印牵起自己冰凉发颤的手,握住他的臂弯。
林恩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顺从,为什么身体不受控地站起来,抖着膝盖,任由陈玉印像牵一条游魂似的将自己带走。
但就在这时,餐厅的背景音乐结束,并顺理成章切换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的一瞬,林恩忽然浑身过了一道电,那是一首再熟悉不过的歌,不来自尼克,比尼克更早,比毕业典礼那天的逃命更早……
是法兰奇,《盐柱》。
是与法兰奇相遇时,林恩轻薄地点评,令人眼睛疼痛的难听东西。
是这程流浪之旅的开篇。
也就那一段凌乱的、夹在其中令人不安的音律,以一种几乎霸道的姿态覆盖住了林恩此时的错乱神经。
耶和华将降硫磺和大火于罪恶之城索多玛,天使告知城中唯一的善人罗德,带上你的妻儿快逃,绝对不要回头看。但在离开索多玛的途中,罗德的妻子忍不住回望故园,只一眼,瞬间让她变成了一根盐柱。
法兰奇想传递的东西,直到这一刻林恩才终于听了出来——
火与硫磺之城,一旦逃离,不要折返!
“我不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
陈玉印回头的一刹那,旧的索多玛之城已经被毁,盐柱融化,新的城池疯狂生长。
林恩扬起头,浓密的头发散开,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陈玉□□里一紧,一种奇异的感觉迎面扑来,她和她母亲最为神似的一点——极为锐利的风情。
捕捉到陈玉印一闪而逝的惊讶,林恩的神经立刻得到了巨大的放松,她抽出手,环视着空荡荡的餐厅,识破了陈玉印的把戏。
林恩的猜想是正确的,因为陈玉印一开始就没打算以“晚饭”为主题。他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12年不曾见过的女儿,她但凡遗传到了半点这个家族的能耐,就一定不是良善角色。
这个餐厅本质上是个角斗场的布置,陈玉印营造了一场谈判,输家将遵循角斗场规则,服从胜者的命令。
陈玉印提前吩咐人做了许多看不见的工作:餐厅要空,不能被打扰,温度要尽可能的低;音乐也很重要,因为林恩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也不能没有音乐,那同样会让她察觉出异样。
于是整场晚饭里没有一首尼克或是林恩参与创作过的歌,但纰漏反而就是出现在了这里,陈玉印忽略了法兰奇的存在。
[那可是个传奇。]——纪录片导演吉吉曾如此评价过法兰奇。
不过陈玉印并不慌乱,他原本也没准备只用这一场谈判就能带她走,如果三言两语就让她败下阵来,那这个女儿能力也就到这里了。
“不想就这样匆忙地回吗?要和你的朋友先告个别吗?”陈玉印问。
林恩反问:“我有我自己的家,我有朋友,也有事业,我没道理放弃这一切和你回去。”
陈玉印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说你在伦敦的房子,还是在柏林租了三年的落脚地?又或者是在新奥尔良的公寓?孩子,这些都只能叫房子,有家人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你唯一的朋友汉娜已经结婚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即使你想尽办法不被剥离出去,也不能战胜一个牢不可破的完整家庭,毕竟你们之间没有脐带连着,你也不可能和她或是她丈夫睡——别这么看我——我的意思是,没有人能陪你到最后;你其余的朋友,我姑且称他们为同事,他们和你的事业一样飘忽。关于你的事业……我不评价,我只能说我们家有过一无是处的废物,但已经三代没有出过一个靠付出劳动才能维持体面的人了。对了,差点忘了你的男友们,这点你和我很像,我们都不是长久安分的人,不过祝你下一个男朋友不要瘸着腿,起码要谈一个健全人。”
实在是一番叫人气血翻涌的话,但林恩已经建立起了对陈玉印抵抗力,这种短暂的自我麻痹能让她很快从情绪里剥离出来,看清陈玉印的目的。
“让我猜猜你真正想要说什么。”林恩抬起一双充满厌恶眼睛,“你说,我没有林芝远漂亮,但是够用了,你夸我聪明,但又批评我没把聪明用在正确的地方。所以为什么?我已经从你视线里完美消失了几年,为什么最近才想要找回我?”
林恩沉了一口气,忽然笑出了声:“当然是因为你有求于我。”
陈玉印没有接话,林恩继续猜测起来:
“最好别是你这个老东西生病了想求我给你切个器官,你知道我宁可跳进碎纸机里也不会让我的脏器在你身上活一秒钟……不是?或者,你那所谓的‘家族伟业’出了一些你40岁时能解决但现在有心无力的事情,需要一个傻*去燃烧自我照亮家族事业。但你环视了一圈你的子女——我的兄弟姐妹们——发现他们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废物,于是你一拍腿想到,‘我好像还有过一个女儿’?所以在这个时候急不可耐地找到我。”
陈玉印脸上没了笑意,他叹气的方式很特别,如果不是林恩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她也分不出陈玉印究竟是在呼吸还是叹气。
“都对,但也都不对。”陈玉印说着,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环形窗让餐厅光线充足,视野开阔,也带来了不少生理性的高空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