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浑身燥热,体内的酒精棉花糖延迟挥发,烧得她猛地睁开眼睛,甚至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转过头,发现席安睡得沉,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一绺头发从他手指上绕出来。
客厅里醉酒的人群东倒西歪地横陈,互交叠着,简直是无处下脚的程度,人和人之间的空隙被酒瓶、抱枕、空了心的菠萝填满。
林恩面无表情地哇哦一声,翻山越岭地越过醉汉们,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抄起一瓶一半酒液都流淌进地毯的酒瓶,咕咚咕咚灌进了喉咙。
活过来了。
在席安身边能被很好的照顾,但也限制了酒精的摄入,而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依赖程度已经到了不健康的程度。
客厅里,时不时有席安醉酒的队友发出一声声无意义的酒嚎,林恩就像棵植物一样一直坐着,头脑一片空白。
她试图想理清这一切,伦敦,柏林,新奥尔良,迈阿密;陈玉印,汉娜,法兰奇……林芝远。
家,真相。
酒精置换了智商,林恩缓慢地眨着眼,她忽然恍惚了一下,紧接着,手机响起来。
这个时候还没睡的只可能是一个人了。
尼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睡!”
“怎么还不休息?”林恩一顿,皱着眉仔细听了一下,“什么东西,吱呀呀晃荡。”
“一个斯蒂芬的个人logo,在舞台上面挂着呢,他希望巡演拍摄的时候能把他的名字也拍进去。”
“自恋狂。”林恩冷笑一声。
“斯蒂芬的时间表太奇怪了,一直在调试,彩排还是有瑕疵……你什么时候到洛杉矶?可能需要你来调音响。”
也只有“斯蒂芬”这个名字能当下的林恩调成工作模式了,她有气无力地咒骂道:
“**的斯蒂芬,我落地就去杀他死。”
尼克笑了一声。
“我很想你。早一点来场馆吧,你坐在下面,我会很安心。”
“又不是见不着了。”
“你没把我们的约定忘了吧?”
林恩卡壳。
“我就知道。”尼克忿忿地说道,“上次说好,再见面的时候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当初选中我!”
“好好好。”林恩敷衍道,“你demo录完了吗就和我大呼小叫的。”
“昨天晚上录了一版,但我自己不是很满意,等回伦敦再重录一下吧。你打算给这歌起什么名字?”
这时楼梯传来稳定的脚步声,林恩看向楼梯口。
席安。
他套了一条长裤,光裸着上半身,显然没睡醒,揉着发红的眼睛,哑哑地问:“怎么不继续睡了?”
“《钻石瀑布》。”林恩对着电话说,“就叫这个。”
尼克哇哦了一声。
“我喜欢。”
看到林恩在打电话,席安抬腿迈过队友的头,坐在她旁边。
“好了斯蒂芬又在叫我去试音了。”尼克急匆匆地说道,“我是爱你的!明天见!”
“嗯。”
“林恩!!!”
“好好好,我也是爱你的,去彩排吧。”
尼克笑了一声。
-
电话另一边传来盲音,林恩疲惫地放下似有千斤重的手机。
“怎么醒了?”林恩问。
“你在我身边,我睡不踏实。”席安十分真诚地暴露自己没有安全感的事实,“我不知道睁开眼睛你还在不在我身边。”
席安伸手捞过林恩手里的空酒瓶,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她。
林恩无辜地摇摇头,但又觉得瞒不过他,只好松了口:
“就喝了一丁点。”
席安还是不说话,林恩恹恹地解释:
“你的队友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酒都消耗掉了,我总不能去拆那个酒精炉吧。”
席安不依不饶地看着她。
林恩高举双手投降:“真的,只喝了一丁点。”
她忽然想起了莱拉女士讲过的,关于那条智障比格犬的故事——席安会为了达到目的,不厌其烦地做同一件事,重复同一个指令,直到狗形成条件反射。
林恩觉得自己和那条智障狗没什么区别,都在被席安无尽的耐心打磨成他想要的样子。
席安见她闷热得出了一层薄汗,便向她招招手:
“来吧,睡不着的话,我们出去。”
林恩下意识地就跟他去了。
去哪,不知道,最好能把我引诱到海里溺死,那算你有本事。
走廊门口平行躺着三个人,整齐得像是三只被摆在餐盘里的虾。
席安身高腿长,一迈腿就跨过去了。
林恩一看无处下脚,抬腿就准备踩一个倒霉蛋。
“丹尼尔不行……他去年的德转身价已经9500万了。”席安连忙阻止,“那个也不行,他肩膀做过手术。”
林恩恼火极了,席安摆摆胳膊,问她:
“立定跳会不会?”
“闭嘴,我又不是你!”
林恩试着从他们三个连体婴中间找到一丝可以下脚的地方。
席安张开手臂鼓励她:“跳过来,我一定接住你。”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酒精上头了还是怎样,“接住你”这个词实在是太有诱惑了。
她开始摆臂,尝试找到最好的发力姿势。然而无尽的摆臂和蹲起让席安笑出声,林恩气死了,索性心一横,跳了一次超烂的立定跳远。
席安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她要摔,用一种林恩无法理解的超强核心力量,保持平衡的同时一把将人揽住。
等林恩反应过来,已经被席安的手臂夹在了身侧。
地上的队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哀嚎,二人一齐低头看去,才发现林恩精准地踩在了9500万的下三路上。
丹尼尔悠悠转醒期间,林恩和席安已经逃之夭夭了。
二人逃到院子里还在笑,林恩扶着膝盖直不起腰来,新鲜流动的空气和天亮前的夜色让她和体内的酒精达到了愉悦的平衡。
席安问她:“冷吗?”
林恩摇头。
席安提议:“那我们去海边走走,一起看日出?”
“好啊。”
“等我一下。”
说着席安重新回到房子里,再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条毯子。
“做什么?”林恩看着毯子问。
“我冷。”席安说。
莫名其妙,林恩心想,一个体温高得会导致全球变暖的男人居然会说冷。
-
林恩去踩了一会儿海浪,清凉的海水没过脚踝,细沙拱着她的脚掌,她捞起一把沙,海水很快就把沙子带走,给她剩下了一块破碎的贝壳——已经开始涨潮了。
林恩虽然日常失眠,但没有真真正正地等待过一场海边日出,再加上伦敦多雨,日出成了少见的奢侈品。
林恩张开双臂,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永无止境的海。
风声,海浪声,席安的呼吸声,宇宙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三种声音。
风把林恩的头发卷起,也吹干她被海水濡湿的小腿,开始是很舒服的,但慢慢她察觉到了冷。
等她回到沙滩椅旁边,看向席安的时候,发现他正在仔仔细细把自己裹在毯子里。
林恩坚强地抱着腿,企图用蜷缩这种姿势留住体温。
该死的,刚刚还觉得海风舒服,没吹两下就已经冷得要命了。
“我说……”
席安把自己裹得很好,只露一颗脑袋,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装傻:
“什么?”
林恩不想变成那条被他训得会用洗衣机的智障狗,于是决定绝不遂他的愿,咬牙切齿地说:
“没事,抱好你的毯子。”
这一通海风让林恩的酒醒了个七七八八,她已经确定看日出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包括这两把该死的沙滩椅,还有那条唯一的、该死的毯子。
海鸥啊,不要再睡了,麻烦扇动翅膀俯冲下来,啄走他的眼珠。
卧沙的螃蟹,麻烦爬起来钳断他的脚趾。
西西弗斯,请让你的巨石从山顶滚落,碾过他的身体,好让我继承那条洁白的毯子。
可是腹诽有什么用呢,林恩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
“席安……”林恩的声音变得哆哆嗦嗦,但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狼狈,还是清了清嗓子,沉着声音,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命令:“我有点冷。”
席安张开毯子,笑盈盈地说:
“过来。”
林恩没带一点犹豫地扎进这个高温的怀抱里。
席安收住毯子,把她完完整整地裹进自己的胸口。
太温暖了,林恩忍不住眯起眼睛。
凶猛的海风被席安筑起的城墙挡在了外面,她斜坐在他的温暖的腿上,将自己的膝盖弯折,蜷缩到他胸口前。
席安环抱着她,稳定地散发着暖烘烘的热量,一点点让她的体温强行回升起来。
“还冷吗?”席安低着头问,鼻子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而林恩的鼻尖到现在都是凉的,她直了直腰,把冰冷的鼻尖蹭在他温暖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