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了,这次不是很想死。
河水呛进鼻腔和气管的时候,林恩这样想。
这和在法兰奇家门口等着被车撞的那次不同,那是真寻死,这是真想活。
可能还是酒喝得不够多,也可能是不想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斯蒂芬。
被打捞上来的那一刻得多恶心啊,公司文化手册会给这次战役怎么命名?
经历过【屠夫战役】和【酒窖风暴】,我司制作人林恩,与我司前导演斯蒂芬,最终在【泰晤士河决战】中同归于尽。
太恶心了。
林恩横生一股蛮力,对勒住她的斯蒂芬一顿拳打脚踢,但水中的阻力再加上刺骨的水温,她越是挣,越是被掐得紧。
斯蒂芬就是奔着双杀局面去的,有这样一股怨念在,神仙来了也救不走她。
唉,这次真的想活。
林恩溺水前最后一道意念。
于是神迹出现。
冬夜的河面上怎么会有光呢?
林恩伸出手。
是路灯吗?
是月亮吗?
是世界破开了一道伤口,让圣光漏进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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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曾经就读小学的荣誉室里,至今挂着一张他打破全国小学生100米游泳记录的照片。
席安一直不认为10年前的那天究竟有什么特别,但今天他感受到了那条记录的意义。
好像在10年前,他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他要忍受发寒的气温,要对抗在黑水里捞到一根针的概率恐惧;他要够快,快过河流的速度;他要够勇敢,下潜至氧气和光都不存在的深度里。
我来了。
席安紧紧攥住了林恩的手。
墨汁一样的黑水里,氧气是晶莹的白,像一口救命的仙丹,从席安的肺叶生长出来,一口一口渡进了林恩的口腔里。
是神迹,因而病人得以存活。
林恩的重量超乎了席安的预计,水下太暗了,他只能推测是斯蒂芬还拖拽着向她索命。
但肺活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席安去解决斯蒂芬这个麻烦,他一个人负荷着两个人的重量,拼尽全力向上游。
都到这一步了,席安痛苦地闭气,都到这一步了啊。
要她健康,快乐,要她活着。
可这河面怎么永远游不到啊……
席安用尽力气,将林恩托举向上。
眼珠被河水侵得冰凉又酸涩,他还是不舍得合上。
上去,到上面去,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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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得化不开的夜里,一枚簇红的烟头骤然亮了一下。
玩乐一般,投一枚币,抓一个娃娃。
巨大的吊车在静谧的夜里作响,菲恩咬着烟。
哟,勾上来一串塑料袋。
哟,什么都没勾到。
哟,勾起了一串人类。
湿淋淋的,都在吐水,真脏。
菲恩笑得很快活。
他操纵摇杆,抖了抖吊车勾爪,想甩掉两个尾巴。
“快掉下去。”菲恩咬着烟嘟囔,“没打算捞你俩,你俩是可以淹死的。”
席安脑子一片昏沉,但好在身体素质过硬,撑着冰凉的地面猛咳了两下,把呛进气管的水呕了出去。
他擦了一把眼睛,看到林恩安安静静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像一片莹白的魂魄。
而斯蒂芬这个索命的厉鬼还紧紧钳着她的脚踝。
席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把她从地上扯进了怀里,去摸她耳后的脉搏。
很微弱的跳动。
席安慌了,立刻把她放平,做心肺复苏急救和人工呼吸。
“别这样……别不说话。”
一口一口的氧气灌进去,她还是一动不动、很快,她胸口连微弱的起伏都没有了,墨色的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席安的眼泪与河水一起结了冰。
“别带她走……别带她走。”
“我是爱你的,你是被爱的,别去那边,我知道那边有你爱的人,但是求你了,林恩。”
席安一遍一遍做着人工呼吸,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是爱你的。”
“我是爱你的。”
“……”
言语救不了人,她溺水太久了。
席安又去摸她的脉搏。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
席安在这一刻理解了,为什么林恩在得知尼克离世消息的时候,不是震惊,不是难过,是困惑。
是一种绞干了所有情绪的茫然。
不需要动太多的脑筋,席安的身体永远比思维更快一步。
他蓦地起身,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快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一会儿见。
席安行至岸边,毫不犹豫地,脑子清醒地跳了下去。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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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参加冬令营的威廉忽然惊醒,一种从天而降的惶恐压得他心跳极快。
一个寝室的同学奇怪地把头从上铺探下来,问威廉怎么了。
威廉知道自己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但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捂着胸口猛烈地呼吸。
好痛苦,把心钻空了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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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手脚并用笨拙下吊车的菲恩看到这一幕,当场把烟啐在了地上。
“真的,我恨你们所有人。”
菲恩重新爬上吊车,心里祈祷,那个二把刀吊车教练最好是教了自己点真东西。
吊车重新启动,勾爪移动,菲恩烧干了他的理科生脑子,也不知道席安跳河的加速度和水流速该怎么算。
“来吧,兄弟,赌一把吧!”
菲恩咬着牙推动操作杆,下抓钩。
“如果能把他捞回来,我愿意换我三年实验室数据不准。”
菲恩发了毒愿。
吊车的勾爪一点点往上提。
我开玩笑的,菲恩无语地笑了出来。
席安被勾爪捞了上来,叼回了岸上。
再过硬的身体素质都有些难以承受两次溺水。
席安力气丧尽,眼睁睁看着吊车冰冷的勾爪从自己身上离开,转向了另一边的林恩。
在巨大的铁器面前,林恩一点重量都没有。
那勾爪粗鲁地将她抓起,直上直下,凶猛一组狂颠,是不绑安全绳的跳楼机,是物理强效甩干。
很滑稽,但起了作用。
在吊车机的轰鸣里,席安捕捉到了一声轻咳。
他心惊肉跳,眼睛不由睁大,眨都不敢眨一下。
吊车温柔了起来,轻调了方向,让她缓缓降落。
席安张开手臂。
还给我,快还给我。
冬夜足可以把他冻成一座冰雕,爱人带着滚烫的温度,所以春日降落。
奄奄一息的林恩狼狈地醒来,看到席安红着一双眼睛,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又见面了……”
他怎么又哭又笑的。
菲恩咬着烟走来,看着林恩。
“你欠我一条命。”
他用烟头点了点席安。
“你欠我两条。”
林恩呆滞地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席安吻过她的眼睛,“我带你回家。”
他重新拥有了力量,抱着林恩站起来,轻声对菲恩说道: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别说,别吓到她。”
菲恩怔了一下,定在原地,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牲口。”
路灯的光渲染了鹅毛大雪,席安极宽的肩膀遮挡了风和雪,去时路被他留在身后。
洁白的雪地里生长出一串结实的脚印,突兀,又茁壮,但他没再回头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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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斯蒂芬苏醒,三辆警车开道将他送去医院,又送进临时拘留监狱等待新指控的开庭,并且多添了一笔谋杀罪。数罪并罚,70年打底的刑期和各色的狱友等待着他。
席安虽然睡了一觉醒来就恢复了,但还是在球队的要求下做了细致体检,报告显示除了小臂被勾爪划破了需要打个绷带之外,健壮如牛。
林恩持续高烧,引发肺炎,差点把气管咳出来,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挂水。
汉娜一直守着她,期间不少人来探病,布朗迪来的时候,林恩正在半梦半醒说着胡话。
布朗迪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说:
“快……趁高烧……给我敷片面膜……”
布朗迪哑然失笑,死不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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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次的斯蒂芬猎杀计划,众人有着不同的信息差。
CB只负责给斯蒂芬灌输“双胞胎是精神支柱”这个概念,他并不知道远在新西兰的约翰在为双胞胎埋下反抗的种子,二者相加,最终会使得精神支柱崩塌,诱导斯蒂芬自杀。
私人侦探熊谷花梨受林恩之托,找到了当年与她一起看《冥王星早餐》的少年少女,让他们以证人的身份出庭,坐实斯蒂芬性侵未成年的罪证。
布朗迪负责追查贪污,所以他只知道他会以财务侵占的罪名把斯蒂芬送进监狱。
汉娜参与全程,创办基金会,安排对金发模特佩吉的采访,联系律师……但她并不知道有决战泰晤士河的戏份。
如果这件事由汉娜来做的话,会比现在周全干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