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林恩不会烧成这个样子躺在这里。
对席安,汉娜是感激的,也有一份愧疚在里面。
当晚的情况菲恩什么都没有说,汉娜去查了监控。
看到席安毫不犹豫跳河的画面,用震惊都不足以形容她看到的东西。
她知道席安对林恩是有爱的,只是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然而就算是缜密的汉娜,也有疏忽的地方——她从来都是站在林恩本位去思考问题,却忽略了这一晚对席安的意义。
就是这一晚,席安的自毁倾向人格形成。
自毁倾向像一粒浅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一旦条件充分,就会破土而出。
一个从小在爱意里长大的小孩,自信又勇敢地生长十九年,在最该盛放的时候,被打断了脊骨,蛀空了根系。
可是他还那么年轻。
汉娜看着来探病的席安,他异常平静,轻轻牵过林恩悬在病床边的手,十指相扣后逐渐收紧。
紧到关节发白还不够,他又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两手紧紧相扣,把她的手严丝合缝地锁在两掌之中。
他不在乎来来往往人的眼光,也无意向人宣告身份,只是单纯要给自己一点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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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出院第一件事就是为斯蒂芬入狱大办派对。
席安坐在家门口的白色长椅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六月,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林恩的派对,也是坐在这张长椅上等着林恩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每个来参加派对的人都认识他,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
“嗨席安,怎么不进去?”布朗迪冲他弹了个响舌。
席安捏着绷带,抬起胳膊,展示了一处小臂内侧的伤口。那是一道被吊车抓钩划破留下的伤,原本已经结了痂,现在却血淋淋的。
“不小心又弄破了,处理一下。”
在里面处理血,容易吓着她。
没吓着林恩,倒是把布朗迪吓得抬腿就跑。不一会儿,没用的布朗迪那有种的女朋友路过,二话不说找来了碘酒又给席安包了个严实。
“耐心等它结痂,不然要感染的。”安娜叮嘱。
不知道是不是她有意的,席安又看到了林恩穿上了那条钻石流苏的裙子。
她很兴奋,与在场的每个人跳舞,流动的钻石瀑布再一次在席安面前上演。
大家都知道这热闹的派对是属于林恩独有的送葬,以至于《再见爱人》奏响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边事,也不再说话。
此时林恩的舞伴是菲恩神学院的同学。
预备役神父捏着她的指尖,让她尽情旋转,让她回烟火节那天的教堂,回到此地的那个六月,回到上一个写出这首歌的冬天。
尼克的声音轻轻柔柔。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很荣幸能被你人群中挑选出来,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但很遗憾,要用这样无礼的方式和你告别]
破教堂已经拆除,缺了一块圣母墙绘的穹顶变成了建筑垃圾,第一次以向上的姿态拥抱了蓝天。
蓝天和穹顶都见证过尼克的呢喃:
“《再见爱人》。谢谢你经过了我的生命,因此我了无遗憾。”
林恩跳完舞,发现大家的气压忽然都低了下去,她疑惑地问道:
“都怎么了?是发现我今天请了汉尼拔来当主厨吗?”
大家又噗嗤笑了出来,气氛重新回归热闹。
怀特先生没有到场,但是派了一辆车,把古堡里所有带着金色贴纸的酒都送了过来。
林恩心痛得两眼发黑:“这可都是我的存货啊!”
大家高高兴兴把林恩的专供酒哄抢一空,一来是为了让她少喝点,二来是她的酒是真的好。
在人多的地方席安反而没有什么占有欲,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一口一口抿着专属于自己杯子里的水。
这个家里已经有不少属于席安的东西了。
汉娜又在逗她了,揽着她的腰,作势要松手把她掼地上,林恩一边大笑一边求饶,浓密的头发不住摇晃。
席安紧绷的状态也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也弯着嘴角笑着。
这时有人对他吹了一声口哨,席安以为又是那个有柔软头皮的光头,抬眼一看,是站在楼梯口的菲恩。
菲恩侧了侧头,示意席安下楼。
席安又看了一眼舞池里的林恩,没挪步子。
菲恩没办法了,只好走上前。
“我看着她,下面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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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音室的布朗迪正在调试设备,一块紫色的U盘插在电脑上,见席安来了,布朗迪递给他一副耳机。
“这是什么?”席安问。
“快好了。”布朗迪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的导出进度条,“简单修了一版,听听看。”
见席安还是很困惑,布朗迪说道:
“一首歌,我认为是……林恩写给你的。”
“从12月开始,我隔几天就会收到林恩发来的试听片段。一开始,它沉重又热血,像一段为战争而作的音乐;之后,它变成了亢奋又孤勇的旋律,很轻盈,又很坚定。当时我还笑她是不是在给动物园写主题曲。”
“林恩很少自己下场创作些什么东西,她为数不多的作曲都是有特定指向的,写给爱人,写给对手,写给母亲和自己。但一开始我并没有猜到对象,直到……第三个版本出来。”
“它是一曲带着神性的,悲悯的歌。”
“没来由的,我就知道是给你的。”
这时电脑发出小小的导出成功提示音,布朗迪示意席安可以戴耳机了。
席安依然十分茫然,布朗迪笑笑,解释道:
“你也奇怪是不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可以是热血的,勇敢的,坚定的,但怎么会是悲悯?又怎么会沾着神性。”
“事后我知道了,12月20号,你在赛场上受伤,被担架抬走,上了手术台。”
席安猛然回想起那通深夜的电话,自己在电话里小声的告诉她,这不好受,很疼。
“当天林恩在伦敦,据说是在会议室犯病,被尼克和汉娜两个人公司硬拖回了家。那天菲恩在这里,他陪林恩看了那场比赛的回放。看完之后,她把自己关在了这个混音室里,一整晚都没出来。”
“所以比起悲悯,我更认为是一种脆弱的延伸。”
“她无法在赛场上帮助你,也没能出现在观众席上为你呐喊加油。当然这只是我这么想,换做林恩的话,她可能更趋向于没法用十一颗子弹替你把对手都枪毙了送去见撒旦。”
“不过原理是一样的。因为力有未逮,因为极致愤怒,所以催生出了悲悯。”
“她很少用过于庞大的乐器去给歌曲铺底,这首却用了管风琴和竖琴。像歌词里写的,她不会劝你离开战场,但她希望你无论摔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今后的人生,无论遇到了多少会将你撕裂成碎片的艰难险阻,都愿你都能重新将自己拾起,再缝合。]
[圣子死而复生,世人无不爱你]
关上了混音室的两层门,席安戴着耳机独自坐在那里。
这是尼克生前录的最后一首歌,录制于洛杉矶修道院音乐工作室,由吉吉拷贝,漂洋过海地背了回来。
歌名简洁又熟悉。
《钻石瀑布》。
声线璀璨,好似晴天骤雨,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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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闹到了后半夜,汉娜一一安排车和司机将客人送回。
林恩在监管下喝了一些酒,晕乎乎地穿过乱糟糟的客厅,从沙发缝里摸出了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簇红的烟头,尼古丁变成烟雾进入了血液。
家里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吸着烟,抬起手,对着灯光看手指上的戒指。
那是尼克妈妈送的一枚古董粉钻,一代代家传下来,戒圈被擦得很干净,镶嵌着一颗灰蒙蒙的粉色钻石。
好像戒圈有些大,晃晃手,就会在指关节上来回滑动。
尼克给公司留下了一笔巨额的音乐资产,给席安留下了一首歌,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呢?
林恩又晃了晃手腕,戒指从她手指脱落,轻轻砸了她额头一下,跳跃着掉进了沙发后面的仙人掌丛中。
林恩急忙起身,捂着额头趴在沙发背上去找。
似乎是掉进了仙人掌丛的深窝里……忽然,林恩僵住。
仙人掌丛中,藏着一窝糖纸折成的迷你上帝。
彩色的糖纸折射着细闪光线,承载着尼克·米勒的每一句祷告,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里。
[希望我的林恩能远离病痛。]
[我愿意替她承受一切苦难。]
[天灾人祸、疾病、痛苦、坏运气、恶劣舆论……我都愿意接受。]
[上帝啊,我是真的爱她。]
林恩的脊背紧绷,弓着身体,像是在承受什么重压,她清楚压上来的,是那道10岁时就存在的透明边界。
是由她自己创造的,与死亡的边界。
她较劲一样,死命不肯低头,在并没有犯病的情况里,僵直在了这里。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林恩崩溃地想,我到底在承受什么。
这乱糟糟的房子,是远离家乡后由自己亲手建造的家。
这个家里有一张怎么翻身都不会掉下去的床。
有昂贵的酒水,有象征尖锐生命力的仙人掌丛。
有尼克留下的,糖纸上帝。
这里绝对安全,每个在这里的人,都是爱我的。
她闭着眼剧烈地呼吸,被挤压着,无限接近那道边界。
[去接受,林恩,尝试去接受吧。]
[那之后,才是“走出来”。]
在寒风凛冽的地质公园里,席安背着她,一步步走出雪山。
一股奇力顶了上来,是轿车爆炸的热浪,是一筐青苹果,是雨夜飓风,蓄足了力,将眼眶染得通红。
眼泪在暴风中凝聚,接着轻轻掉落。
死亡的边界就此破裂。
此刻要接受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离开,也不止是27岁的林恩在哭泣。
她从轻声抽噎,到逐渐无法自控,伏在沙发上,埋头嚎啕大哭。
怎么会这么伤心啊。
如果是我不配得到这些爱,那我为什么降生。
为什么要我畅游爱河,又要我尽数返还,我宁可从没得到过。
陌生的哭腔像兽的悲鸣,无助的在旷野里回响。
席安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着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属于林恩的和解时刻,任何人都不该打扰她和自己的交战。
然而下一秒,林恩忽然直起身,侧过脸看向他。
浓密的头发贴在她发汗的脖颈上,仅露出的半张脸上,睫毛一簇一簇被眼泪粘合,鼻头通红,皱着眉头,一双眼里只剩下了狼狈的泪。
这一刻席安的心被攥了一把,心脏被她的眼泪揪着,活脱脱地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索求一个存在于此岸的,安全又坚定的拥抱。
席安走上前,结结实实接住了这条悲伤的钻石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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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尼克,为什么我爱的一切,最终都要离我而去。
[世界即炼狱,恭贺你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