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姜鬼死后从熬废倒掉的药渣里钻出来,四处寻找落脚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他们决定去樊楼屋顶看会月亮,听说那里前不久有只伸口对月的金华兽修炼成了仙,可以沾沾残留的仙气。
一只姜鬼年龄稍微大些,一副眼下乌黑,精神颓靡的样子,他澄澈的目光被月光搅散了,散得很碎,他渐渐地想起了这不满足的一生,他歪着一边嘴角,舌尖来回舔舐着齿龈,双手往后撑着屋顶上的青瓦,一副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的感觉。
另一只年纪稍轻的姜鬼身上的辛辣味已经冲淡地如同白水一般,闻不见味道,他也是同前一只姜鬼一般有些幽叹的滋味。
他开口道:“我在各大药铺呆了几个月,也算是历练了一辈子,我总觉得,世人有些奇怪。”
另一只姜鬼听了这话,立刻坐起,手臂拿起来放在身体前面,侧身伸头饶有兴趣道:“哪里奇怪?”
年纪稍轻的姜鬼“嗯”了一声,把手指放在砖瓦上轻敲了敲,他曾经见过几个穿金戴银的商户吃茶,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指也是这样敲击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和人谈判,姜鬼敲了几下,却没有敲来娓娓道来的感觉,反而更加滞涩了,他干笑两声,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嗯……嗯……”
姜鬼又想了想:“他们很奇怪,有很多地方……,比如,他们的笑声有时像银铃,银铃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脆生生的银丝丝的那种铃铛,一摇起来啊,就会叮铃咣啷的响。而且不是一只铃铛,是一串子银铃在晃动。这感觉就像……一幅完整的鲜活的图:挂在上品陈紫荔枝枝头的银铃,荔枝妍若桃李,林檎踩着枝干啁啾,银铃缠着红线一路高山流水,事物不尽相同,他们之间却浑然天成,这笑声并不孤单乏味,却犹有共震之感,两三成群,或四五成群,不令人生厌,让人惊叹。”
“还有的笑声我大约……也有些印象,就像樊楼食客最爱吃的馎饦,将面团揉捻成一小段一小段地扔进汤水里,直到沸水咕嘟嘟地响,薄片逐渐浮到汤面上。这种笑声就像煮熟的馎饦,轻柔绵软,温和细腻,还有些灵动的俏生生,却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就像用银筷夹起一块馎饦,边缘向下垂坠着的猫耳朵。”
“还有的笑声则是中气十足,笑声像是加了油辣子的水滑面,又宽又浑厚,又爽滑又刺喉咙,但是一进了医馆,他们所有人的笑声就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恐慌,凄厉,就像人好端端地躺在一席玉簟上,突然一只狸奴冲出来用尖锐的爪子抓刺挠划你的身体,一边身子被凉意浸透了骨,一边身子被抓刺挠划吓破了胆。这样大的反差我每每都觉得惊讶。”
年轻稍微大的姜鬼听罢他说的话表示赞同。
姜鬼说得顺利了,继续道:“世人还有奇怪的地方,他们平日里会觉得生姜面目丑恶可怕,像小儿长成畸形的手指,是不祥要远离之物,并且闻起来还有股辛辣的味道,他们的母亲会避免让小儿触碰,觉得小儿触碰后手指变成生姜这般,但是选择切成小块,放在饭菜里,是不是很奇怪?”
“可是我们生姜看世人,也时常觉得世人面目可怕,他们站立起来,便有几座大山那样高,走起路人地动山摇,拿起刀来剥皮取肉,好不利落,好不残忍,倒是用一句俚语来说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