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燃炉是灰烬议会“焚灰肥田，迁星续火”理念最直观、最残酷的体现。

伊安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开始分析起来。

他低声自语，语速很快，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能量汲取型装置……利用某种共振原理，强行剥离并转化地脉残存能量……效率低下，污染严重，但……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唯一的大规模能源解决方案。”

他的目光回到莱昂身上，那因为不适而微微颤抖的银发和龙角，似乎与远处那座逆燃炉之间，产生了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快的联系。

“龙族的能量感知天生敏锐，尤其是对同源的世界树相关能量。”

伊安走回莱昂身边，再次蹲下。

“那座机器在焚烧的，很可能就是世界树散逸在此地、或者被污染的能量根基。对你而言，就像听着同类的哀嚎，闻着同类的骨灰。”

莱昂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更深的恶心。

“他们……怎么可以……”

“为了生存，或者为了他们所谓的‘新世界’，没什么不可以。”

伊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话音未落，就像某种感觉被印证了，莱昂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名为“逆燃炉”的巨兽，不仅在吞噬着物质，更在抽取、焚烧着这片焦土之下残存的、极其稀薄的世界树能量，或者说，是与莱昂同源的生命力量。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活生生地剜他的肉，烧他的血。

“唔……”

莱昂猛地弯下腰，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

龙角的嗡鸣已经变成了低沉的、痛苦的共鸣声。

伊安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位于逆燃炉侧面阴影里的、相对隐蔽的观察点。

那是一个巨大管道与地基形成的夹角，能有效遮蔽来自主控塔楼方向的视线。

他半扶半抱着几乎软倒的莱昂，快速移动到那个角落。

将莱昂安置在相对凉快的金属壁旁，伊安自己则蹲下身，警惕地观察着逆燃炉的运作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穿着灰色制服巡逻的士兵。

“很难受？”

伊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机器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莱昂听清了。

莱昂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蜷缩着，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壁，试图用那点凉意缓解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和全身骨头都被碾压般的痛苦。

伊安回过头，看着莱昂痛苦的模样，眉头微蹙。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基于现状的冷静评估。

他从随身携带的、已经所剩无几的物资里，拿出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点珍贵的水，想递给莱昂擦擦额头的冷汗。

但莱昂的痛苦显然不是物理降温能够缓解的。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很快就把苍白的唇瓣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伊安的目光落在莱昂被咬住的嘴唇上，眼神暗了暗。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去掰开莱昂的嘴，而是将自己穿着皮质护腕的小臂，递到了莱昂的嘴边。

皮质粗糙的触感碰到唇瓣，莱昂茫然地抬起眼。

伊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别咬自己。”

他命令道，声音低沉。

“忍不住，就咬这个。”

“或者你想把巡逻队引过来？”

莱昂愣住了，碧色的瞳孔里映着伊安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痛苦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但伊安这个举动背后隐含的意味，还是像细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是怕他受伤影响“钥匙”的完整性？

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中，他来不及细想。

又一波剧烈的恶心和抽痛袭来，莱昂几乎是本能地，张口咬住了伊安递过来的皮袖口。

皮革坚韧的味道充斥口腔，混合着伊安身上淡淡的、属于硝烟和冷冽空气的气息。

这种气息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感，冲淡了那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焚烧”感。

他并没有用力去咬，只是紧紧地含着，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不彻底崩溃的浮木。

伊安任由他咬着，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短短的炭笔。

他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外界，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逆燃炉启动时，龙角产生低频共鸣，振幅随距离减小而增大……”

“伴随明显生理排斥反应：面色苍白，瞳孔收缩，出汗，恶心，肌无力……”

“对同源能量被焚烧表现出近似‘共感’的痛苦……”

他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逆燃炉的轰鸣、莱昂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记录完一段，他会停顿一下，灰色的眼眸扫过莱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然后，他会补充几句。

“忍耐力评估：中等偏上。在极端不适下仍能保持基本静默，依赖性强。”

“无意识依赖行为：紧咬提供物（实验者袖口），靠近热源（实验者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莱昂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甚至包括他咬住自己袖口时，下颌肌肉绷紧的弧度，和喉结因为压抑呕吐感而艰难滚动的频率。

记录客观、冰冷，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在观察自己的实验体。

但当他写下“依赖性强”这几个字时，笔尖有微不可查的停顿。

莱昂在极度的不适中，模糊地听着伊安那毫无感情起伏的记录声。

他应该感到难堪或者愤怒的，在这种时候，伊安居然还在……做记录。

可是，嘴里咬着的皮革，以及伊安近在咫尺的、稳定的存在感，又成了他对抗那无边恶意的唯一支点。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更紧地靠向伊安，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伊安的记录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颗银白色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因为难受而轻微地蹭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