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燃炉永不疲倦的轰鸣,成了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心跳。
那短暂的换防间隙,如同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星,却被伊安精准地捕捉在眼底。
三分二十秒。
一个精确到苛刻的数字,在他脑中反复计算、推演,化作一张危险而清晰的路线图。
莱昂靠在他身侧,之前的剧烈不适在远离逆燃炉核心区域后稍有缓解,但虚脱般的无力感和龙角根部持续的、低频率的嗡鸣依旧缠绕着他。
他半阖着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呼吸轻浅。
伊安动了。
他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莱昂的依靠中抽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惊动了憩息的小兽,莱昂猛地睁开眼,碧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苦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手下意识地就攥住了伊安刚刚抽开的衣角。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点力道,对于伊安而言微不足道,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住了他准备起身的动作。
伊安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向莱昂写满不安的脸。
少年的恐惧如此直白,几乎不加掩饰。
不是对逆燃炉,也不是对灰鸦,而是对“被独自留下”这件事本身的深深畏惧。
伊安的灰色眼眸在黯淡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拂开那只手,而是就着这个略显僵持的姿势,冷静地陈述他的计划,如同在布置一项实验任务。
“那个前哨站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情报,食物,水,或许还有药品。”
他的目光扫过莱昂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你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莱昂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硌在伊安的腰侧。
“太危险了!那些灰鸦……”
他知道伊安很强,聪明得不像话。
但那是灰烬议会的地盘,是龙潭虎穴。
一个人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危险,才不能带你一起去。”
伊安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直接戳破了莱昂心底那点微弱的、想要跟去的期盼。
“你现在的样子,跟着我只能是累赘。”
这句话说得冰冷而残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莱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碧眸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攥着衣角的手,力道松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又更紧地抓住,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理由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现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伊安,眼神里混合着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被定义为“累赘”的难堪。
伊安将他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忽然,他俯下身。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莱昂能清晰地数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的气息。
伊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砸进莱昂的耳膜。
“在这里等我。”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但命令的尽头,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后缀。
“我很快回来。”
一个简单的句子。
甚至算不上承诺。
却像是一道坚固的壁垒,蓦地筑在了莱昂濒临崩溃的心防边缘。
莱昂怔怔地看着他。
伊安的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太多温情,却有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笃定。
仿佛他说“很快回来”,就一定能做到。
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带着极大的不舍和不安,松开了。
布料从指尖滑落,带起一阵微小的空虚感。
伊安直起身,开始利落地检查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装备。
一把磨损严重的匕首,几枚自制的简易符文,还有那节一直带在身边的、微微发着暖意的活化根须。
他将根须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指了指他们藏身的这个岩石裂隙深处,一个更隐蔽、恰好能容纳一人蜷缩的凹陷。
“躲到里面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除非是我,否则绝对不要出来。”
他蹲下身,用匕首的尖端,在岩石缝隙的入口处,飞快地刻画了几个简易却蕴含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符文。
符文完成后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芒,随即隐没在岩石的纹理中。
这是一个简易的警戒和屏蔽结界。
虽然简陋,但足以预警大部分普通的侦查手段。
做完这一切,伊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焦土的夜晚,寒风开始肆虐,如同无形的冰刀,刮过裸露的皮肤。
远处,逆燃炉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炉体散发的暗红色光芒,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种不祥的绯红。
星辰在这片被污染的天空中,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莱昂抱着膝盖,蜷缩在伊安指定的那个凹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安地追随着伊安的身影。
寒冷和恐惧让他微微发抖。
伊安最后确认了一遍方向和时间。
他转过身,准备融入夜色。
脚步迈出的前一刻,他却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