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那句“活捉”的命令,还在矿坑里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锯着紧绷的空气。
脚步声。
不是之前的试探性搜索,而是整齐划一的、带着确定目标的推进。
作战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缺口外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伊安的心脏上。
他怀中莱昂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强行催动龙力的反噬如同退潮后的暗涌,虽然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但依然在蚕食着他残存的力气。
莱昂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压抑的痛吟。龙角根部的血丝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细痂,像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银环边缘向下延伸。
伊安没有动。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一只手紧紧搂着莱昂的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掷出匕首后的姿势——指尖微张,随时准备抽出靴筒里的第二把刀。
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过缺口的边缘,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第一批冲进来的士兵会有几个,从哪个角度射击,以及……他能用这具已经承受了剧痛的身体,换莱昂多少秒的生机。
莱昂在他怀中轻轻动了一下。
那双碧色的竖瞳勉强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伊安的下颌线上。
莱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他的手指还死死抓着伊安的手臂,力道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
伊安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莱昂的额头。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莱昂能听见,“省着力气。”
莱昂眨了眨眼睛,表示听懂了。
他的睫毛扫过伊安的眉骨,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那是冷汗蒸发后留下的触感。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奇迹发生了。
或者说,不是奇迹。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脚步声停了。
履带的轰鸣声也停了。
不是那种“发现目标”后的停顿,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被什么东西打断的停顿。紧接着,伊安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是扩音设备被打开的声音。
“卡戎,停止前进。”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矿坑上方的装甲车顶传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空气中紧绷的弦。
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
“莱昂·艾尔德。”
那声音在空旷的矿坑中回荡,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个熟人的名字。
“我是赫拉·林德。灰烬议会议长。”
伊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赫拉。这个名字他在逆燃炉前哨站的加密文件中见过——灰母,议长,零号方舟计划的最高决策者。
他本以为她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核心指挥部,而不是在这片鸟不拉屎的焦土矿坑上空。
“我对你的‘钥匙’身份很感兴趣,”赫拉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家常,“也对你的锁匠很感兴趣。我有一个提议——”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
“你来见我。我保证你和你的锁匠安全离开焦土。你可以带他来看一看我建造的东西,听完我想说的话。然后,如果你们还是想走,我不拦。卡戎也不会拦。你有一小时时间考虑清楚。”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卡戎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议长,目标正处于最佳捕获窗口——”
“卡戎。”赫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说了,停止前进。撤回地表待命。”
卡戎沉默了。
伊安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不甘,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但他最终还是服从了。
因为赫拉是灰母,而他只是灰鸦司令。在灰烬议会,没有人能违抗赫拉·林德的命令。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远去。
装甲车的引擎重新发动,却不是向前的轰鸣,而是倒车的低吼。
探照灯的光柱从矿坑底部缓缓移开,像一头不情愿的巨兽,慢慢收回了它的爪子。
伊安没有立刻放松。
他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态,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音的变化,确认那些脚步声确实在远去,而不是在迂回包抄。直到矿坑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那寂静已经不是之前的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被打破了平衡的、悬而未决的寂静。
危险仍未解除。
伊安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莱昂。
莱昂睫毛颤了颤,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伊安,瞳孔虽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