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听到了赫拉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淡淡的血丝。
伊安没有急着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莱昂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在莱昂的下颌停留了一瞬,感受那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然后他闭上眼,沉入痛感同步的深处。
这次不是普通的“感受”,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扫描——他需要知道莱昂的真实状态,而不是莱昂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强撑出来的假象。
痛感同步的好处就在这里:莱昂可以撒谎,但他的身体不会。
神经末梢传来的反馈像一张详细的地图,在伊安的意识中铺展开来。
力量储备几乎见底,像是被抽干的井。角根处的裂纹比他想象的更深——不是简单的表皮开裂,而是角质层内部出现了细密的网状裂痕,像被锤子敲过的玻璃。
如果再用一次龙威,这只角可能会直接从根部断裂。
至少三天。三天静养,不能动用任何龙族的力量,不能情绪剧烈波动,不能——
“伊安。”
莱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伊安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到莱昂正努力仰着头看他,碧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芒,写满了不赞同。
“不要去。”莱昂说,“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在撒谎。”伊安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可以……”莱昂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我们可以从这里杀出去。”
伊安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现在的状态,连一只灰烬鸡都打不过。”伊安说,“而我刚刚把我的匕首插在一个人的喉咙里。那把匕首是雷奥帮我打的,我用了很久,舍不得丢。但现在我没时间去捡回来了。”
莱昂愣住了。
他看着伊安,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罕见的、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度。
然后他明白了——伊安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们现在很弱,弱到连一把趁手的武器都丢了。所以我们必须选择活下去的方式,而不是选择死得有尊严的方式。
莱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伊安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把脸埋进了伊安的颈窝。
“那你抱紧我一点。”
声音闷在伊安的衣领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伊安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搂着莱昂的手臂,把下巴搁在莱昂的头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矿坑里的寒气开始渗进骨头,久到莱昂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久到伊安的左手腕上的契约叶纹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变得暗淡。
然后伊安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岩壁扶着莱昂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牵扯到莱昂角根的伤口。
莱昂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吃力——就像过去几个月里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莱昂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重心,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伊安的衣角。
“走吧。”伊安说。
莱昂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得去见她。”伊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不是因为她可信,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
莱昂咬了咬嘴唇,他想说“不要去”,想说自己还可以再撑一撑,想说他不想让伊安为了他去跟一个陌生人谈判——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在痛感同步的另一端,他感受到了伊安的决断。
那不是投降。
那是拖延。
不是信任,而是利用。
是明知对方在钓鱼,却还是咬住鱼饵,只为争取一口喘息的时间。
莱昂点了点头,带着一点决意。
他松开了伊安的衣角,转而握住了伊安的手。十指相扣,指节交缠。
伊安的手指比他长一截,骨节分明,带着冰泉草的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那你抓紧我的手。”莱昂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伊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他们一起向矿坑出口走去。
路过那具灰鸦士兵的尸体时,伊安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从那士兵的脖子上拔出了自己的匕首。刀刃上还挂着温热的血珠,在坑外投下的光束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伊安在士兵的制服上擦了擦刀刃,然后将匕首收回鞘中。
“顺手的武器还是要捡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莱昂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伊安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