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守在床边,又静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见姨娘睡得沉,便退了出去。
晚风带着夜露的清寒拂过面颊,她在廊下站定,抬眼望向院外,便瞥见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李君垣。
他已经在这儿候了许久,夜色将他的身影裹得严实,始终站在院外,没有踏入静云居一步,似是犹豫。
听到脚步声,李君垣缓缓转头。
“……睡下了吗?”
欧阳蓁轻轻点头:“刚睡熟。”
李君垣垂下眼眸,指尖反复抠着掌心,嘴唇紧紧抿。
欧阳蓁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直白道:“既来了,为何不敢跟我一起进来?”
李君垣抠掌心的动作停住。
夜色裹住了两人,他垂着眼,耳朵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红。
欧阳蓁也不逼他,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如意扣递到他面前:“喏。”
李君垣目光落在那枚如意扣上,迟疑着伸出手接了过来。
“这不是……”
“后天一早,姨娘让我和你一同去趟崇善寺。”
李君垣没有应声。
欧阳蓁一直静静盯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波澜,早已看透他心底的疑惑。
她解释道:“那日姨娘把它扔出去,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可转头便心疼得不行,私下里让我寻了好久才把它捡回来。这绳结,是我后来重新编的。”
李君垣抬眸看向她,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湿热的水汽。
欧阳蓁笑道:“姨娘心里向来最在乎你,你平日里别总钻牛角尖,胡乱揣测些有的没的。”
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李君垣耷拉着眉眼抿着唇,随后别过脸背对着欧阳蓁。
“……”
但欧阳蓁随后直接上前一步,凑到他面前,歪头盯着他的脸。
他只得慌忙往另一侧转头。
欧阳蓁看着他躲闪的模样,也不再逗弄,收了玩笑的神色:“白日里,大少爷对你说的那番话,你可有头绪?”
李君垣脸上褪去热度,他转过身飞快用指腹擦了擦眼角:“你也瞧见了,他说话从来都这样,总爱说一半神神叨叨的。”
欧阳蓁垂眸沉思,半晌才抬眼:“说实在话,我不认为去问姨娘,她会说出些什么。”
李君垣也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欧阳蓁忽然看向他,“先前姨娘对我也说过,这门婚事成不了,想来是心里有数。我在想会不会……”
“什么?”李君垣追问道。
欧阳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清冷的眸子里发着锐利的光:“会不会……姨娘和魏家人有牵扯?”
“怎么可能?”
欧阳蓁刚说完,李君垣当即下意识反驳,眉头紧锁着。
“从我记事起,娘便一直困在这静云居里。父亲是绝对不准她踏出李府半步……再说她身子常年孱弱,更是连院门都走不远,与世隔绝这般多年,怎么可能和身居高位的魏家扯上干系?”
这番话有理有据,侯府人人皆知姜姨娘半生幽居,根本无从与外戚高官往来。
可欧阳蓁还是定定看着他。
“倘若……是姨娘入府之前,就和魏家有牵扯呢?”
李君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嘴唇微颤,猛地往前半步,抓住了欧阳蓁的手。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倘若……”欧阳蓁有些犹豫,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下巴,“姨娘的出身,你可知晓多少?”
听见这话,李君垣垂眸沉默片刻,抬眼试探性看了欧阳蓁一眼,才慢慢开口:“我娘……我曾听父亲身边的老嬷嬷零碎提过几句,说她从前是官家小姐,不知何故,家族获罪抄家,最后落得奴籍。”
话音落下,欧阳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李君垣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了?”
“你还知道什么,继续说。”欧阳蓁紧盯住他。
李君垣苦笑一声:“我对我娘的了解估计比你还少,府里人人都瞒着我,我还能知道什么。”
嘴上这般说着,他却依旧努力沉下心,仔细回想着:“我只记得,旁人说……我娘沦为奴籍那段时日,是祖母出面,将她赎了出来,之后便直接入了李府。”
“嗯?”
欧阳蓁蹙眉,心里咯噔一下。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和姜姨娘的谈话,姜姨娘主动提及往事,虽语焉不详刻意避开要事,却直白地告诉了自己,当年救她出奴籍的恩人,是白鹭乡之人。
可如今在李君垣这里听到的,却是老夫人赎她入府。
两套说辞完全相悖。
欧阳蓁乱了条理,细细复盘所有细节,越想越诡异。
她低声自语:“不对……根本对不上。”
李君垣一愣:“哪里不对?”
欧阳蓁抬眸看着他,眉头深锁道:“姨娘从前同我提过一句,救她脱困的恩人,家乡在白鹭乡。可老太太是京城裴家嫡出大小姐,自幼长在京中……”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两人衣袂轻动。
李君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可怕的猜测,无声在两人心底滋生。
有人在说谎。
李君垣怔怔看着她,轻声叹道:“原来……我娘竟会同你说这么多心底旧事。”
夜色更深,漫天月色清寂,二人此刻都没什么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