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欧阳蓁轻轻颔首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去崇善寺,是姨娘主动提起的去处,说不定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李君垣此刻也身心俱疲,闻言乖乖点头。
“好。”
他转过身,抬脚便要离去。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他又忽然顿住。
踌躇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微微回头,目光轻轻落在月光下的欧阳蓁身上。
“……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他不敢多停留,生怕被她瞧出什么,飞快转过身,快步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东方只洇开薄薄一层晨雾,夜色尚未彻底褪尽。
侯府侧门静悄悄的,无人往来。
欧阳蓁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到门前,抬眼便看见了立在墙角的身影。
李君垣竟比她来得更早。
少年一身常衣,束发整齐,身姿挺得笔直,可再怎么强撑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态。
他眼下凝着一层青黑,分明是一夜未阖眼。
欧阳蓁当即蹙起眉,出声问道:“你怎么没睡?”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夜辗转难眠,眼底同样藏着倦色。
李君垣抬眸看向她,没好气地轻轻怼了一句:“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又何尝睡好了?”
欧阳蓁闻言一噎,也不辩驳。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抬手推开厚重的门,低声催促:“别耽误了,走吧。这里离崇善寺还有段路程。”
二人避开了府中值守侍从,轻手轻脚侧身溜出侯府,随手将侧门虚掩。
拂晓时分的京城,还未褪去深夜的静谧。
长街宽阔整洁,沿街商铺尽数落着门板,尚未开张,唯有零星早起的摊贩推着木车,慢悠悠穿行着。
街角早点铺子已经燃起了炊烟,偶尔有巡城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
两人并肩而行,刻意加快脚步,朝着城郊的崇善寺赶去。
天愈发明亮。
欧阳蓁走在前头,转弯直行,熟稔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身旁的李君垣看在眼里,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你倒是熟门熟路,以前来过崇善寺?”
欧阳蓁脚步未停,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他腰间:“刚来京城的时候去过一次,求过一根平安红绳。”
她抬手指了指他腰侧那枚如意扣:“就是这上面的那根。”
李君垣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轻拍腰侧,低头垂眸看着悬在腰间的如意扣。
他轻轻碰了碰绳结,应了一声:“哦。”
两人一时又陷入安静,走了片刻,李君垣耐不住,主动寻了话头,道:“我上一次来崇善寺,还是跟着阿姐一起来的。”
欧阳蓁转头看他:“那得多久了?”
李君垣偏头回想道:“……快一年了吧。”
天光彻底透亮,阳光洒了下来。
欧阳蓁闻言侧目问道:“你们那日来,求的是什么?”
“我只求了平安签,倒是阿姐,她不肯让我看。”
他挠了挠眉骨接着道:“她那时候捂得严实,半点都不让我瞧。我凑过去偷看一眼,还被她笑着推开了。”
欧阳蓁心头微动,却没有再问什么。两人一路无言,愈发加快脚步。远处山脚下,崇善寺的飞檐古瓦,已在树丛中隐隐显露轮廓。
一路拾阶而上,山间晨雾愈发清润,崇善寺朱红山门大开。
寺内极为清净,尚未有香客往来,只余晨起雀鸟栖于檐角啼鸣,伴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撞钟清音。
两人敛了神色,缓步踏入寺门。
值守的小沙弥早已晨起洒扫,见这般早便有人登门,连忙放下手中扫帚,快步上前合十行礼:“二位施主清晨安好,今日寺中尚未开寺纳客,不知施主可是专程前来祈福?”
李君垣闻言侧头看了欧阳蓁一眼。
欧阳蓁颔首对着小沙弥温声道:“是,我们是二人今日特地远道而来崇善寺祈福。”
小沙弥笑着引路,引二人至前殿香案处,递上三柱清香。
二人依礼接过,躬身敬香。
礼毕起身,欧阳蓁低声对身侧的李君垣道:“姨娘特意交代让我们去往生殿一趟。”
“往生殿?”李君垣微怔,压低声音道,“侯府列祖列宗还有府中逝去亲眷,皆供奉在家祠祠堂。这往生殿向来是寺中用来超度无名亡魂或是为枉死之人的地方,为什么叫我们来这儿?”
他活了这么大,从未听过自家哪位先人供奉在此。
欧阳蓁轻轻摇头:“她既特意嘱咐,必有缘由,我们去了便知。”
李君垣虽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她一同绕过前殿主院,顺着甬道往后院深处走去。
越往后走,只剩远处断续的钟声。
不多时,二人抬头看向檐下悬挂一块牌匾。
“这上头写着什么。”
“往生殿啊?”
“那就是这儿了。”
“……?”
往生殿大门半敞,内里光线偏幽暗。
正当李君垣抬步,准备踏入殿内的刹那,欧阳蓁眼疾手快,倏地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她侧身对着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噤声。
殿内低沉的诵经声悠悠荡荡。
一名老僧正独自坐蒲团之上,垂眸合掌诵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