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盖子，她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看见父皇伏案时微皱的眉头，还有颤抖着写下那些改革治要时的雄心壮志，桩桩件件都是石破惊天的新政，可想这些若在当时现于人前，会引来多大的非议，即便是放在今日，也足以为执政官员所不容。

匣子底下明黄丝绸裹着的还有一样，展开来看，竟是她七岁时愤而驳斥朝中那帮迂腐书生时写下的一篇策论，当年因有许多激烈荒谬之言，被先生斥责没收，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不仅于此，上面还有父皇朱笔御批之语……

当时是为何事如此激动呢？赵寻英闭眼回想，好像是因某地灾患，有文官竟奏称乃因武将杀戮过重招致天谴，主张削兵减武，以安民生。

“阿姐！”

赵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从齐泾来时便跟了过来，听了许久，直到隔着屏风听不到了声响，偷偷冒头窥见赵寻英孤身一人跌坐在那里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他险些忘了，这些年里若不是阿姐挡在自己前面，他何来这般太平岁月？可如今，赵进也好，他自己也罢，就连齐泾也算在其后，哪个不是在逼着她去承担那些本不该承受的重任？

赵寻英收拾神色，抬眼浅笑道：“何时来的？”即便是对着赵承，她也习惯了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赵承上前两步，将赵寻英轻轻搂在了怀里，声音沙哑道：“阿姐，是我对不住你。”

赵寻英愣了愣，伸手在赵承背上轻拍了两下，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未容赵寻英仔细思量抉择，边关急报已接连送入京中。

北境接连几场雪落下，北漠趁势发起了猛攻，九大重镇接连告急，其中更以大同为重。

赵进勃然大怒，几经商榷，竟又重新启用陆何铭，令其挂帅，快马加鞭赶回大同应敌。

赵寻英闻言更是眉头紧蹙，面露不赞之意。

“阿姐可是担心宋澜在军中处境尴尬？”

赵寻英摇头，“非是如此。”她叹气道，“我只是觉得陛下此番用人，实在不妥。”

“这有何不妥？陆老将军最熟悉大同防务，麾下旧部与之配合得当，还有谁比他更为合适？”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既已夺了陆何铭的军权，又在危急之时仓促启用……若将你置于陆何铭之位，你又当作何想？”

赵承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一必有二。此番即便得胜，谁知陛下会不会再次飞鸟尽，良弓藏？”

“是啊！正是此理。”赵寻英叹道，“希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几乎同时，赵进颁下严令：贪墨渎职之吏，情节重大者皆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地方官员亦依此例。民间一时称颂之声四起，皆道“皇上圣明”。

然而抄没的赃银尽数归入国库，原该用于地方修筑、水利兴工的款项却就此悬空。

辽东数场暴雪连下，压垮房舍无数，广宁、抚顺几地接连受灾，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不到救济，为求生路，只得往南来。很快，京郊就聚集了许多的难民。

赵寻英未料弊政之患显露得如此迅疾。容不得她在府中耽误片刻，赵进一道宣召，她便随苏力匆匆入宫了。

隔间里，她垂眸静坐，耳畔传来前殿赵进厉声斥责六部官员的声响。工部、户部在前，骂声最厉。

她心下清明，赵进如此震怒，岂止是为了灾民流离？广宁、抚顺等地本就是马市所在，更肩负防御女真的重任。如今北漠起兵，若是再遇民生凋敝，流民丛生，女真倘若趁乱南下……那才真真是腹背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