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尔看着他怔愣的神情，莫名遗憾道，“所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的话，这几年我们可能都见不到面了。”

说完，两人便安静地看向了他，等待他的回答。

乔林回过神，对上他们暗含期待的目光，刚才轻快起来的心情莫名沉郁下来。

明明与他们站在一起，正是亲密无间的并肩姿态。

乔林却忽然觉得面前的道路发生了变化，他们三人似乎走到了分散的岔路口，而他有自己的目标，注定无法与他们同行。

他收起心底的那丝不舍，缓缓摇摇头，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桑德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皱起眉，不解道，“为什么？”

乔林有些不敢对上他直视过来的红眸，便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因为过去五年了，他的实力没有太大变化。

在实力毫无寸进的情况下，乔林无法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如果他也是五级巫徒，那他似乎也可以选择出去游历，可是他只是二级巫徒，比起游历，还是为眼前的排名赛做准备更合适一些。

乔林沉默良久，几经斟酌，才鼓起勇气坦诚道，“我的实力没有进步。”

谁知听了他的话，桑德尔却没有为他忧心，反倒莫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脸上挂着笑，不以为意道，“不是很正常，对于你这个年龄来说，二级巫徒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道是不是乔林的错觉，桑德尔的语气好像怪怪的。

二级巫徒这四个字是不是被咬得格外重。

最让他诧异的是，一向外冷内热的索兰居然也点头了，“实力增长需要历练，跟我们一起去游历之后，你的实力就可能有所进步了。”

他面色平淡，语气中又似乎意有所指。

乔林察觉到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他目光狐疑，来回打量他们，皱眉道，“你们两个别闹了，我可是二十二岁了，说起来也跟你们差不多了，但还是二级巫徒，哪里不错？”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声音低落下来，明显有些丧气。

他的语气太认真，桑德尔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倏然转为惊愕，“你说你多大？”

乔林抬起眼，没好气道，“二十二岁，不然你觉得我多大。”

虽然并不记得原来乔琳的生日，但大概的年龄摆在这里，总差不了太多。

刚来南部学院时，乔林记得自己大概是在十七岁，后来他忘了这具身体的生日，就干脆按照自己在地球上的生日来算，所以五年过去，他正好二十二岁了。

桑德尔哑然半晌，才嚅嗫着开口，“五十吧。”

在发现乔林二级巫徒中期的实力之后，他们就知道他估计迷惑了不少人才到这个水平，而想做到这点，时间就必不可少。

至于相识时，魅魔承认自己十几岁的那番话，他们并没有当真——毕竟所有试图跟学院学生打交道的魅魔都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不是当初，乔林语气里的懊恼总算让他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闻言，乔林一双漂亮的蓝眸震惊地瞪大，“五十？”

他忍不住一脚踹过去，在这人帅气有型的巫师袍上留下一个脚印。

自觉风华正茂的魅魔磨着牙，气结道，“要是我五十岁了还是二级巫徒，那不是更完蛋了吗？你们俩在这逗我是吧。”

乔林看着他们两个游魂似的表情，心想他们游历之后真的越发可恶了，先是爽约，现在不就是拒绝了他们的游历邀请嘛，居然还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故意逗弄他。

他找茬都说不出来同龄人五十岁这种话好吧。

于是他冷笑着感谢了两句他们今天的帮忙，表示自己还有事，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而挨了一脚的桑德尔呆若木鸡，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面色奇差地看向身边的索兰。

索兰刚刚状似无意地搀扶了乔林一把，应该已经趁机查了他的骨龄。

“哥？”

他心绪不宁，又自乱了阵脚，错失了查证的时机，便只能向自己最信任的人确认。

索兰垂着眼，脸上不知何时起就没了笑，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是二十三岁。”

话音落地，桑德尔如同受了一击重锤，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静默许久，向来玩世不恭的巫师才从失声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哥……”

他涩然的声音里带出几分颤抖，更多的话，已在不言中。

现在是二十三岁，那五年前，乔林也只有十七八岁。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说谎。

魅魔归根究底属于长生种，十七八岁还是不能离开魔界的幼崽。

如果有魅魔能在十七八岁时就到了二级巫徒，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人捕获了。

再一想到六年来一次也没有回来过的，艾芙洛阁下原来的三位弟子，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被人所图，可拨开这层最简单不过的面纱，他们才看清真相。

原来从头到尾，向他们伸出手的，都不是别有用心的魅魔。

那些关心不是戏弄，那些拥抱也不是挑逗，只是来自于朋友的善意。

索兰嘴唇抿紧，神色很难看。

“走。”他忽然动了，略显匆忙地迈步，行走间带起一阵风。

桑德尔下意识跟上，走了两步，才难得茫然地问，“去哪？”

“去道歉。”索兰略一顿足，回眸看他，眸色与语气一样沉涩，“然后把一切托盘而出。”

话音落地，桑德尔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神色竟有些慌张，“哥！”

他呼吸急促，近乎仓皇地问，“可我们都要说什么？”

索兰这次没有回头，胸腔里不断翻涌的绵密阵痛让他维持不了以往的从容，只余彻头彻尾的狼狈，“全部。”

“他把我们当朋友，桑德尔。”

他甩开弟弟的手，大步离开，唯独将这句话留在了风中。

桑德尔僵了片刻，缓缓垂下了手，碰了碰手边的袖扣。

那是一颗浅红的宝石，此刻沉淀着光芒，仿佛某种生物的眼睛。

是几年前在江边，他钓着鱼等乔林的那天，被护盾弹开的那颗宝石。

分别之后，他又去在草丛里翻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

那么现在，另一颗被忽视许久的宝石，他还能找回来吗？

*

乔林一回去，就钻进了魔法小屋。

前脚怒而离开之后，后脚他就意识到这俩人可能是故意逗他开心。

虽然想明白了，但他还是闷闷不乐，心里也跟嚼了颗酸枣似的，就算说不出的别扭，还是不想吐。

他已经在图书室看了半晌书，可面前打开的书籍还是这一页。

乔林轻轻吐了口气，知道自己心乱了。

这么久以来，他尽力把注意力放在巫术和药剂上，再加上研究很顺利，他也就刻意遗忘了对他最致命的一点。

——等级。

想到这里，乔林的心里就有些发堵，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排名赛还有半年就又开始了，原本他对此信心满满，已经不再怯于参赛。

可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个二级巫徒。

眼下五年过去了，其他人的等级或多或少都有所进益，这些人里突然出现一个毫无寸进的同学，那会有多么显眼。

更别说他还是艾芙洛的学生，想也知道会在排名赛里受到怎样的注目。

意识到这个现实之后，乔林第一反应就是躲避。

但是这次可以再避过去吗？

他无可抑制地感到心慌。

明明好不容易有了自保的能力，他比谁都想证明自己，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选择不参加，就太不甘心了。

可相比放弃尽在眼前的机会，魅魔更害怕自己参加了之后，将会面对的场景。

要知道，排名赛有很多大巫导师看着，乔林无法不在意，自己作为导师的弟子，可能给祂带来负面的流言。

再怎么自信，他也只是二级巫徒，如果到时候得不到好名次，再加上等级停滞的消息传出去，他该怎么办？

会有很多人来探究他的种族吗？

会有人嘲笑导师眼光不行，教出来的弟子很差吗？

越想下去，他胸口的焦躁感就越强，甚至生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算了，干脆跟他们出去好了，躲开这次排名赛，也好过于被指指点点。

忽然，一股淡淡的海盐味涌入房间，熟悉，冷冽，却仿佛某种无声的安慰，驱散了积蓄在他心口处沉重压抑的不安。

乔林不自觉地松开紧蹙的眉，下意识从窗外朝着池塘看过去，一道金色的身影不期然映入眼帘。

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秒，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或许困扰他的问题，其答案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