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苻蓠养了一只魔族这个事情没能隐瞒无上崇真多久。
虽说道教是一个大分类,各自都有自己的分支组织。但某方面来说,只要出身道门,其门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无形中都代表道门脸面,影响对外形象。尤其是这种和魔族厮混一起的行径,在门内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没多久,无上崇真的代表就找了上门。
眼前这个看着就打扮贫穷的胡子老头到底叫什么来着?是紫翠还是紫商仙君?
不记得了。是说她从小被鹤白丁带大,平日又忙着搞研究,实在没什么兴趣接触这群喜欢给自己加戏的老头子。
紫宫仙君一看眼前这个叉着腰神情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白发道者,就知道对方肯定不记得他名字,认命叹一口气,开口自我介绍:“吾是紫宫仙君。”
原来叫紫宫仙君。
苻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废话不多说的直入主题:“久见,仙君来此何事?”
紫宫仙君一肚子寒暄的话被她憋回去,不由得一噎,缓了一会才继续道:“吾是为近期传言而来。”
果然如此。
就知道这群整天没屁事做的老头子从无上崇真跑出来,多半是找人麻烦。果然,现在都找到她家门口了。
苻蓠想着,要收留个魔族果然很麻烦,还要和道门打招呼。
“都几百岁的人了,省去无谓的试探吧。”苻蓠抱起双臂,因眼尾上挑而带着几分锐利的金色眸子扫过他,“那不是传言,我家中确实有一名魔族。不过他一直在我的看管之下,目前应未做过什么值得无上崇真关注的事。”
紫宫仙君又是一噎,内心不免腹诽鹤白丁这个不着调的家伙,带出来的徒弟果然和他如出一辙的怪脾气。
“道衡君。”紫宫仙君唤了一声她的道号,按耐下脾气劝说道:“魔族向来狡诡,身为道门高士,你不该与他太多纠葛,徒损名誉。”
她有什么名誉,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若是之前,苻蓠或许不会那么费事和他们交谈,偏生前两日发生了那些事情,导致她现下确实不好把安索亚特交出。
鬼知道他为了保命,会不会对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事实。
当然,旁人相不相信另说,对她而言倒真的会造成一些麻烦。
说来说去,还是被安索亚特给暗算到。
也都怪她那无处安放的好奇心,要没这么多事跑进去,现在哪需要费脑子。
“为我的名誉是假,为无上崇真的声誉才是真。”苻蓠向来不喜这套虚与委蛇的交流方式,干脆直言:“你既有关注此事,应知晓我前些日带他去灭度梵宇受渡世三昧洗礼。看师父的面子上,我该做已经做了,如今才跑来和我说有的没的,恕我直言……”
说到这里,苻蓠不由得一顿。本想找些什么委婉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可惜,她天性缺德,语言库里并没有相关记载。
于是她干脆不客气道:“别太得寸进尺了。”
至于渡世三昧失效这件事,她后面再想办法。
“道衡君!”紫宫仙君在高位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下过面子,脸色一下子黑沉了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这个魔族到底?”
这话问的好,说得好像她愿意一样。
苻蓠看那张生起气来脸上皱纹多的可以夹死蚊子的脸,‘啧’了一声,说:“也不是没有商榷的地步。”
紫宫仙君的脸色好看点,缓下声调,“既是如此……”
话没说完,三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来回搓了搓。
他老脸写满茫然,明显没看懂这暗示。
在这装什么傻呢?
苻蓠进一步明言,“这只魔欠我不少钱,你替他把债还了,我就把他交给你。”
紫宫仙君哑然。
苻蓠爱钱的人设在道门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出名的和另一个钱迷阴川蝴蝶君不相上下。
要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倒是能理解为什么道衡君不肯将魔交出,毕竟这比跟她借钱更难。
若只有一点点的话,或他还有些家底……就当是给双方一个能下去的台阶。
紫宫仙君不想多事,试探问道:“欠了多少。”
“八万两。”
“八万两?!”紫宫仙君到抽一口气。这只魔是什么吞金兽不成?才几日,债台就高筑到这个地步。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苻蓠收回手,神情平静的解释:“他在我这里的日子,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珍藏的药膏疗伤,甚至令我给他作了两次空间穿梭。以上种种,我不收道门利息已经是有我师父的面子费在里面了。”
道门很穷,这是常识。
请苻蓠出手很贵,这是道门中常识中的常识。
当年请她设计无上崇真的护法阵图,差点整个门派的积蓄都搭进去,如今回想,还历历在目。
但这并不能掩盖她确实有利用这点保下那只魔族的打算,就如同她一开始说的,都是几百岁的人了,有些不能明说的事情,其实彼此心知肚明。
紫宫仙君怒而拂袖:“道衡君,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的规矩你知道,没钱免谈。”苻蓠没收他谈话费,自认为姿态已经摆的足够低,安索亚特这个麻烦,又害她损失一笔,这账非要记到他头上不可,“等你凑够钱再来找我,不送。”
紫宫仙君被她无耻的态度气得手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打又打不过,钱又给不出,再拖延几日,想必那笔费用会不断利滚利,直到变成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最后为保脸面,他不得狠狠拂袖,选择怒气冲冲离开。
离去之时,撞到从外面抱着一束花回来的安索亚特。
他瞪着那只怪模怪样,还带着面具的魔族,从鼻子狠狠哼出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索亚特摆着蜘蛛脚缓缓走到坐在桌子上,翻手给自己倒茶润喉的苻蓠面前,轻声细语问:“见那人装扮,是你的同门?”
“实力平平的多事老头罢了。”崇真三誓这个名头抬出去好听,但单拎一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炮灰,修了百年还不如安索亚特一个手指头能打:“哪里祸害来的花?”
别走得太远,把隔壁和尚养的花给拔了。
她可不想被天佛原乡那群爱物理超度的和尚找麻烦。
“就在附近的山崖。”安索亚特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有贵族风范,自然也有些贵族的习性,比如喜爱风雅之物。他示意般将花递到她面前,“用来装扮房间正好。”
苻蓠从桌子上跃下,避开他伸过来让她观赏的花。
“少到处走动。”万一被其他和尚看出他身上渡世三昧的效果没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你表达关心的方式还是如此别扭。”安索亚特好整以暇地收回花束,搭在臂间,顺势侧过头看那名老道的离开方向,若有所思问:“他这般离去,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吗?”
“收敛你的心思。”苻蓠看出他蠢蠢欲动的想法,压低声音警告:“你不做什么,他们自然没借口质问。”
除非他们忽然获得一笔天降横财。
安索亚特闻言,稍稍放下心来,试探道:“看来你在门中地位很高。”
“在江湖上有几分名声罢了。”她挥挥手,不在意的解释。
一个组织是否能在江湖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无非看里面有没有在江湖上堪称泰山北斗的人物。例如她师父,三足天之一的鹤白丁,又例如她,道衡君-苻蓠。
是以只要拳头大,实力强。就算不是组织内的高层,依旧有能在组织内大声说话的面子。
毕竟三教看起来表面和谐,内地里权势内斗之争,使他们不得不依赖所谓这些武功高强的打手。
当然,这是苻蓠自己的看法。
话又说回来,就以往的历史来看,道门自己内斗起来,恐怕比所谓反派造成的杀戮更盛。
又哪里像是清心修道的出家人了。
苻蓠心里吐槽。
安索亚特来的时间不长,自然不太明白苦境目前的势力分布状况,他只关心自己的安危。
“若他当真拿出那笔钱,你真会将吾交出?”他触摸着怀中仍含着露水的新鲜花枝,面具下的双眼仔细打量对面的人。
苻蓠嗤笑一声:“他最多能拿出八两。”
八万两?卖了无上崇真都不值这份钱。
安索亚特闻言稍稍安下心来,下一秒,他又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性。
就是说,只要有人能出这份钱,他的安危依旧不能保证?
“你和普通人类当真不同。”他们之间发生了这种事情,按照以往他对人类的观察,怎么说,态度都应当不一样才对。就算不是喜爱,至少会有所牵挂。
“是你对人类了解太少。”人类建立秩序、道德,划分所谓善性与恶性的区别,作为约束私欲的枷锁,所以人类将自己看作一切真理的创造者。可当道德标准和自身行为产生矛盾的时候,他们又会创造另一种理由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于是世界上,便存现两种矛盾的真理与真理。
追根究底,不过是谁拳头大,谁就是真理。
因而她从不存在于任何人的价值之中,那太虚伪。
她宁愿天生缺德。
苻蓠看陷入沉思的安索亚特一眼,略微嘲笑的说:“现在才发现自己压错注,魔族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聪明。”
要知道,以世人对道教的普遍印象而言,她实在不是个正常的正道中人。
她只是邪的发正。
“吾始终相信你是最好的选择。”安索亚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用空余的蛛爪暧昧的蹭了蹭她的小腿,声音优雅而带着奇妙的韵味:“另外,你无情的样子确实让吾十分着迷。”
苻蓠无语。
这个蜘蛛的性好真的很怪。
不过被他这么一蹭,她确实略微偏了一下注意力,低头数了数他支在地面上的脚。
五只。
“你不是有八只腿?”那天晚上她根本把他看光光,很确定他确实有八只腿没错。
她就说,蜘蛛怎么可能只有五只腿,这可是奇数,至少都得有六只吧?等等,他的第二对附肢好像没算进去。
安索亚特倒是没想到她会注意这个小事情,稍稍曲起蛛爪给她观察,轻声细语说:“吾藏起来了三只。”
藏起来?
怎么藏的?真是让人好奇。
“藏起来作甚?”多一只脚少一只脚又不能做什么。
安索亚特衣袍稍稍鼓起,一只腿在她眼皮子底下冒出,舒服的伸直又曲起。
“活动空间会大些。”他这么解释。
该做的事情一个不落的做过了,她对这只蜘蛛的距离感早就不知道消失在苦境的哪个角落。干脆蹲下身子,用手撩起他衣袍一角,打算探头去看。
安索亚特的外衣总的来说只是一件罩袍一样的款式,挡住了人身与蜘蛛下半身的模样。换句话来说,他这件衣袍下其实是真空的状态,不然他的脚活动起来没那么自由。
等等——真空什么的好似是奇怪的形容。
苻蓠撩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仔细的思考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点太过缺德或者说太过破廉耻。
就在她难得认真思考自己该不该这么做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打断两个人类似小情趣的行为。
“光天白日,世风日下,苻蓠你在做什么!”说话的人用两只手挡在面前,但指缝大开,似乎很兴奋的看看她接下来能看到什么风景。
苻蓠:……
为什么她每次打算做什么坏事的时候,都会被人抓到。
有人在一旁看,缺德的苻蓠不得已的捡起自己从不存在的道德,松手放开安索亚特的衣袍。
“叫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苻蓠说是捡起了道德,实际上开口道德就掉光光,甚至不觉得哪里不对。
来者一惊,没想到自己一来就吃到了这么大的瓜,声音高昂的都快破音了:“什么,你已经看过了?”
苻蓠说完才发现自己失言,开始给自己找补:“我是说他蜕皮的时候我看过了。”
对面的人语气夹杂了羡慕和嫉妒,破音道:“蜕皮一般不穿衣服吧,你哪是看光,你根本就——”
越补越漏,苻蓠仰头看看天,破罐子破摔,“关你屁事,过来找我做什么?”
对面的人根本没听她这句话,一心沉浸在苻蓠睡了魔族的这件事上,挤开安索亚特贴向她,激动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怎么做到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快把秘诀告诉吾,是不是下药了,下的什么药,快说快说!”
对安索亚特哪需要下药,他主动的超乎她的想象。
“这该我问你,你是去金冠日的国家整容了吗?”苻蓠推开粘人的过分的阴无独,是说以前看她根本不长这样,这是吃了什么,“还有,我建议你放弃谈无欲吧。”
虽说她和谈无欲都是修道人,也同样没什么道德,但谈无欲显然比她更难搞。
追他不如换个目标来的更快。
“讨厌,人家只是化妆了啦。”阴无独大力锤了她一下,差点没把她的早餐给锤出来。
你最好是真的是化妆。
另外,重点在后面!放弃谈无欲!
算了,和这个痴魔说什么道理,她根本不会听。
她背过身深呼吸几口,安抚好自己,打算问问阴无独来这里做什么,就看到阴无独绕了安索亚特转一圈,视线注重放在他的腿上。
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想让阴无独闭嘴,可来不及了。
阴无独更快一步开口:“呃呃呃——没想到你喜欢的魔是这种口味。这么多只脚,原来你是腿控吗?”
苻蓠在内心爆了一句粗口:去(消音)的腿控。
要不是看在对方多次免费给她提供消息的份上,苻蓠这就把她挂在门外风干。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苻蓠很少会被人噎的没话说,阴无独就是其中一位,她太破廉耻了,苻蓠甘拜下风。
阴无独总算想起了正事,一挥手袖,想了想道:“吾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上次你让吾寻的萤火芝,吾带来了。但这次,吾要收费!”
苻蓠:……
戳中死穴了,她什么都有,就是没钱。
“先报价。”苻蓠斟酌再三,决定先听听阴无独的条件。
“呃呃呃——放心吧,是你付得起的价钱。”阴无独说着一把扑到她肩上,激动的问:“你到底是怎么睡到这只魔族的,快把方法告诉吾,吾要用到老公身上!”
说来说去还是谈无欲。
好在这个收费并不贵。
谈无欲,有言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可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