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天气骤然转凉的时候,我病了一场。
身体沉重,思维却无比的清醒,能清晰感知涌上体内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我听见耳边接连涌现的嗡鸣声响,宛如旧时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嘶鸣,残破的,遥远又贴近,化作无数交织的渔网,拉着我一直往下拽。
一直……一直……直至陷落在无尽的深渊。
真想要就这样抛下一切,在深海中获得无限安宁。
慎心。
……
谁的声音。
慎心。
声音如同水面的涟漪扩散,朦胧中,无数的白色丝线漂浮,仿佛是天光刺透黑暗,烟蓝色,若天空的色泽无限蔓延,宛似沼泽中落入星光,让晦暗画面清透起来。
当我睁开眼睛,漫长的黑夜从思维边缘消失,一枝挂着泛黄树叶的落影从窗户边缘探入,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嗡鸣声退潮般远去,只余下胸膛里缓慢而真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眩晕的感官还残留在体内,胸腔处仿佛被深海压制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我坐起身来,靠在床头艰难地呼吸着,连伸手擦额间的冷汗的力气都失去。
静静地休息许久,才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当赮察觉我太久没出现,担心地推开房门,看见的就是我坐在桌边,身披一席长袍,单手支颐批改他作业的模样。
“臭小子,练字那么久写得还是和鸡爪一样,说出去削我的面子。”
赮并未察觉我的异样,小跑进来抱怨道:“不是说今日要出去吃饭,结果赖到现在都不起床,你真的是大人吗?”
哦,出去吃饭……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昨夜答应了他来着。
算算时间,龙戬差不多要过来接人了。
我一脸沉重地阖上他作业本,单手半掩住脸,仿佛无法接受事实般,呻吟一声:“天啊,想到我的一世英名就要败在你手上,我就没脸出去吃饭。”
赮:……
他一言难尽,总算忍不住吐槽:“你到底有什么英名。”
明明全是骂名,随便拉出一条都能从白天说到晚上。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我振振有词:“你以为我崇座的名头怎么来的,我可是凭借着超高的智力,凭实力得到的尊称。”
“你就这个优点吧。”
赮刚吐槽完,就被一脸微笑的我抓住疯狂揉头发,整齐的束发转眼间变成了毛绒绒的稻草头。
“放开我!放开我!”炸毛的赮疯狂挣扎。
呵呵,这小子在我这里呆久了,越发的没礼貌,看我怎么教训他。
我搓得正起劲,龙戬推开门迈步进来,见着室内乱象,不由得笑出声,把朝他伸手求救的赮给拽了出来。
“赮儿又怎么惹你了。”他细致地给炸毛的赮顺头发。
我:……
不是我说,龙戬你怎么一副习惯了的样子,这小子在我这里也没住多久吧?
“这小子出言不逊。”我看着赮趁机抱着龙戬撒娇,一脸没眼看地别过脸,说:“主上怎么突然过来了,现下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吧?”
等等,这个对话也不太对,怎么感觉有很强烈的既视感,什么我和赮(名义上的孩子)在等龙戬下朝吃饭……
不不不,一定是幻视。
正当我胡思乱想,给赮理好头发的龙戬开口了。
“吾见你一直未出现,担心你的身体。”龙戬的视线透过赮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关心,“天气乍寒,你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啧。
被他猜到了。
我双手盘胸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主上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我自己身体怎么样我还是有数,又不是那种主动求死的人。”
龙戬闻言一愣,随即笑开:“是吾关心则乱了。”
“……倒也不必这么见缝插针撩人。”你是什么全天候自动撩机吗!
真是败给他了。
龙戬轻笑不语,反倒是他掌下的赮,听闻我身体不好,紧张地抬眼观察我,脸色有些发白。
他能看得出什么就怪了。我面上滴水不漏,甚至还挑眉回了他一个“看什么看”的眼神。
依旧是一举一动俯仰今古的气度,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赮变了之前的态度,拉住龙戬的袖子,声音低了些,显出几分乖巧,“师父,不如今日在崇座家用餐吧。”
这孩子,刚才不是还闹着要出门。
被小孩子关心的感觉有些奇怪,我手指在臂间点了点,“自己做费时费力,我唤人去滴酉楼点些餐回来,想吃什么?”
我问赮。
赮摇头,没发表什么意见。
我见状随意写了几个菜,召来黑鹰绑在它腿上。
龙戬见我下定主意,也没问我点了些什么,就我们这熟悉程度,他们几个什么口味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到底放心不下我的病情,拿着药包去小厨亲自煮药。
我:……就知道逃不过。
算了,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听。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支着下巴,看赮站在房间中央磨磨蹭蹭,一下看着龙戬离开的方向犹豫不定,一下又扭过头来看我。
“想跟着就跟着,看我作什么。”这小子,每次龙戬来的时候,都一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变成他小尾巴的样子。现下是作甚,怕他一个错眼,我就在房中挂了吗?
赮被说中心事,耳根一红,嘴上却硬气:“我、我才没有看你。”
诶——嘴巴挺硬的嘛。
我起身走几步到他身前,弯腰故意将脸杵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你干什么!”
我笑眯眯地又凑近几分,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在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一张鸭子嘴巴。”
“什么鸭子嘴,我才没有!”他慌乱地想后退,却被我按住肩膀。
“关心就关心,干嘛别别扭扭。”我压低声音,故意拖长语调,“你是小姑娘吗?”
“崇座你这个幼稚鬼!”赮眼看说不过我,气得脸颊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所以他才不想待在这里让对方笑话。他用力想挣脱我的手,却被我顺势揽住肩膀往厨房推。
“去吧,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赮踉跄两步,回头气呼呼地瞪我,却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微微一怔。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地面,微末的光亮将一切印照清晰,出现在光线下的手,白得近乎透明,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我眸光一颤,收回手,重新步入黑暗一侧,将那份触目惊心的病色隐没在阴影里。
“快去快……”我惯性挥挥手赶人。
我说到一半,呆愣在原地的赮回过身,忽而,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撞进我怀里。
唔——我的老腰,小年轻怎么冒冒失失的,我的腰啊!
我疼得抽气,却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在微微发抖。他把脸埋在我衣襟里,闷闷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恐慌:“崇座不会死,对吗?”
我抬手,原本想揉乱他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轻轻落下,搭在他头顶摸了摸。
“少诅咒你英明神武的崇座。”感觉到他身体依旧紧绷,我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祸害遗千年,没听过吗?”
本以为这小孩随便哄哄就能哄好,却没想到他既然不吃我这一套,收在腰后的手更紧。
“崇座不该收留我。”他始终没抬起头,说话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潮湿的暖气,“以前曾有一个算命师替我算命,他说我头生奇骨,背上还有七星凶连,会克死血亲和周遭对我好的人,我会害死崇座。”
我一言难尽。
怎么又是算命师?
这该死的算命师,我迟早要把妖市里的算命师都吊起来打,跟小孩子说些什么有的没的的呢。
我本想敷衍过去,但话到嘴边,又突然反应过来,赮不再是任人欺瞒的小孩这个事实。所谓算命师的话或许成为了他内心的一根刺,在他心里埋了许久,让他时时刻刻都抱着惶恐。
“什么奇骨,这叫玉枕骨。《麻衣神相》有云:‘枕骨丰满,为人义气’。故玉枕骨凸起,意味着有此人智慧超群,头脑清晰,怀远见卓识,且行事果断,是实打实的大贵之相。”身前有赮温暖的气息,寒夜的风微微吹过我与他身侧的空间,带起一丝长发。
“嘛……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仍要说一句,封建迷信不可取。”
这句话倒不是骗他,本来现在的局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妖市内对双生子诅咒的迷信才导致如此。我想了想,继续道:“人生来这个世间,都有自己的选择要做,而每一个选择都面临着结局。所以就算有一天我身死,也一定不会是因为你,而是我做了这个选择。”
嘶,怎么说,虽然现在这个点才去思考这个问题有点出戏。
可我不得不略微走神……
是说赮和霞两个孩子明明都不是龙戬亲生,怎么脾性都和他一样一样的,一个天然黑,一个有事就喜欢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这是什么奇妙的遗传?明明龙知命和龙漪都没这个性格。
就算是隔代遗传也太扯了点。
想象龙戬缓缓靠近两个孩子,在双方接触的一瞬间,赮和霞头顶分别出现遗传+1的画面,我差点没憋住笑。
怀里的赮似乎察觉到震动,茫然地抬起头,白嫩的脸皮憋得些许发红,却在对上我用力抿嘴明显在憋笑的神色的时候,浮现出一丝无语:“……崇座方才那段话是忽悠我的,是吧?”
这孩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明明超级无敌认真的说出了一段很有哲理的话。
“少怀疑我的学识。”我用力拍拍他的头顶,扯起嘴角道:“好了,安慰也安慰过了,你还要抱多久。”
赮本来还有些悲伤,结果被我三言两语打散到消失无踪。他板起脸,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松开手,退开两步,撇嘴:“崇座也就这个优点。”
剩下全是缺点。
我嘴角抽了抽,“我看你是作业太少了。”
小孩子每天悲伤春秋怎么办?当然是给他安排上四书五经六艺、天文地理阴阳八卦。
赮一听到‘作业’两个字,立马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师父药煎好没有’就拔腿跑出房间,一副只要跑得够快,作业就追不上他的架势。
这臭小子。
我失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
*
用餐过后,在龙戬的盯梢下喝完一碗药,差点没被苦得原地去世。
主上什么都好,就是煮药的时候很舍得放料,严格遵循三碗水熬至一碗水的医嘱,我怀疑每碗水都是装的满满,多一滴都会溢出的剂量。
吃完饭也没放完闲着休息,反而是将我拉出门外散步,说是消食运动。
我拗不过他,只好起身披件外袍,随着他往门外走去,身后当然还跟着甩不掉的小尾巴赮。
说是散步,就真的是散步,绕着小院附近到处走走。
夜色静谧,帘幕低垂。蔼蔼暮烟自远岸升起,如清风托着白纱,娇柔朦胧;平静江面之上,明灭灯火沿江落下夕阳余晖般的色彩,晚风拂过,湖面倒印的依依杨柳与涟漪一同荡开,波光粼粼。
我见围绕环曲江色摆动着的柔软柳丝,景色似烟缕迷漾织进万千离愁,忍不住笑起来,一走一晃,低低哼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以我长期浸淫在药物中而早已烧坏的沙哑嗓音,来唱《采薇》,怎么都透不出该有的婉转柔媚。
倒让一旁的赮听得很入神。
大抵只是单纯得少听我唱歌罢,可惜,龙戬不会喜欢听这种太过忧愁,写满离别与哀伤的曲子。
果然,旁边传来叹息的声音。我侧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烟蓝色眼眸印着江面粼粼的波光,像蒙着江雾的远山,透出一种自然柔和的、平静的神色来。
“吾记得你从前一直不喜此曲。”他轻叹般说道,“亦不喜杨柳的意义。”
“主上太过忧思。我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唱两句罢了。”我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凉凉地应,“再说,不喜又如何,在这里给你表演崇座倒拔杨柳吗?”
龙戬轻轻摇头:“吾只是想起,你曾说最讨厌离别。”
“世界上的事情,又不是我不喜欢,就能顺遂我的心意。”迎着龙戬欲言又止的眼神,我语调安静的回答。何况我说的向来是实话,又没有胡编乱造,所以也就淡淡的回视,平直的说:“何况你知道,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以我的身体而言,离别,是迟早的事情。”
我不想隐瞒什么,我的身体状况本就不是什么能隐瞒的事情。
在一开始我与他相识时,他就知晓。
当初母亲非要让我加入妖市,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我心疾天生,而母亲听闻龙族之人的血都有奇效,加诸他们迟早会是这片领地的主人,想着即使龙族之血不能救我心疾,也能凭靠万人之上的权势,寻得良医,为我挣得得一线生机。
龙戬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微风吹来,两人衣袂俱飘。他看向我,平缓却坚定不移的说:“慎心,用吾的血吧。”
或许不能有效,但至少能缓解我如今的困境。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对我说,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垂下眼帘去看地面的阴影,长长的,拖在我们身前,像一轮黑色的明月。
“哎呀,一时不察竟然让气氛变调了起来,怪我,下次我不唱这曲子不行吗?”我不在意地挥挥手,带过话题,只是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笑着对他说:“今夜月色如此美丽,何必辜负良辰美景,说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我拍拍一旁发呆的赮的脑袋,开玩笑道:“尤其是当着我们‘小孩’的面。”
赮立刻捂住头顶抗议:“崇座你不要每次都拿我转移话题好不好?”
有完没完了。
我挑眉看向他:“小孩嘛,就该被大人玩。”说着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脸。
赮敏捷地后跳半步,躲到龙戬身后:“我迟早会长大的,到时候看你怎么欺负我?”
哦豁,以为躲在龙戬背后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等你长大再说吧。”
我伸手去抓他,赮往旁边一绕,继续躲。
我们就这么绕着龙戬开始打闹起来。
江风拂过,将方才的沉重气氛彻底吹散。龙戬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最后终于在赮的求救下拉住我的手。
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浸透身躯,我下意识抬首看他。
他笑着将我散落在颊边的长发挽至耳后。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一触即离,留下淡淡的清雅香气。
“回吧。”
龙戬说完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散我心间莫名涌起的热气。我望着他低首牵起赮手掌的背影,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方才被他触过的发丝,仿佛仍然能感受到那缕清雅香气,还萦绕在脸侧。
正当出神时,已走到前方的龙戬忽然回头。湖边微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烟蓝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天色里依然温柔。
“慎心。”
啊,真是够了,明明我才是那个游戏花丛的人吧,怎么反而在他手下屡屡折戬。
“来了来了。”我抬步跟上。
江风吹起依依的杨柳,拂过我们交错的衣袖。剩余的微弱灯火将三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2.
妖市下雨了。
我推开木窗,见窗外暗沉沉的天空一片昏黑,交织着斜风细雨。透白的雨丝洒满半空,被风吹散雾中,弥漫茫茫一片。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色,我却久违地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情绪。
虽是秋季,可妖市近海,雨水并不少见。积攒许久的湿意在屋檐边缘滴下,空气里传来雨水独有的气味,木窗下汇聚成小小水珠的痕迹倒印出我披着外袍的身影,受不间断的风打乱成一幅不完整的画。
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得毫无预兆,沉寂已久的心快速跃动起来。这一刻,我无比冲动的想要离开此地,仿佛有什么既定的轨迹在推动我的沉默,无形的催促我尽快抉择。
站在原地片刻,我冷静地阖上窗户,穿好外袍往外走去。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赮从窗口冒出头来,见我站在雨中,忙从里面跑出来,手上还拿着伞:“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打伞就出来。”
他说着撑开伞,垫着脚尖想挡在我头上,神色疑惑:“崇座急急忙忙,是想要去哪里?”
“在家太无聊,去赌两把。”我抹了抹稍稍湿润的发尾,忽略他手中伞柄没接过,反而推他肩膀,说:“别在这里淋雨,回去把我布置的作业写完,写完后顺便炒两个菜。我记得昨日不是买条鱼?天气寒凉,煮个豆腐鱼汤等我回来,记得多放姜,主上爱喝这口。”
赮看我没什么感情波动的脸,以为我只是去旁边寻小孩开心,不由得吐槽:“你又去欺负小孩。”
我少见的没解释,挥挥手:“少管大人的事情,快去,要是我回来发现你作业没写完,小心竹笋炒肉。”
说着,我低头走出雨伞的范围,细密如雾的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朦胧的帘,让对方看不真切我此刻神情。
赮撇撇嘴往回走,却在门槛处突然回头。
“崇座。”
我‘嗯?’一声停下脚步,一副你又怎么了的表情。
“记得回来喝药。”他说。
我:……
啧。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回来喝你加料十足的药。”我不耐烦地一边走一边抱怨:“近墨者黑,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像龙戬,罗里吧嗦没完没了。”
赮在后面应了什么,我没细听,一出门口,瞬间收敛神情,动身朝皇宫的位置疾奔而去。
狂风愈急,雨雾交织的风景很快掩去我的身影,独留墨色中一席惊鹰般的衣角。
越是靠近皇宫,我越是能感受到风中刺骨的寒意。高耸的灰白色宫墙,今日巡逻驻兵格外森严,密密麻麻守着出入皇宫的通道。
不知不觉间,雨水停了,天上的月轮透过乌云,在夜色边缘泛起惨淡的光华。幽幽月色印照在士兵雪白的盔甲上,显得无比冰冷肃杀。
山雨欲来。
我果然没猜错,今日宫内有状况。
虽说龙漪对妖市内的谣言一直没有动作,可莫名出现的罪域异动,滴酉楼无由头出现的线索,无一不昭示着平静湖面下早已酝酿起惊涛骇浪的暗潮。
意识到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从方才起就因为不安而难以平静的心情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我抽出弓箭,弓弦在指间缓缓绞紧,月色中溢出一点寒凉的箭头直直指向宫墙最上方旗帜。
箭矢离弦的刹那,妖市皇旗应声而断。
“有敌袭——”平静的夜色骤然打破,刺耳声响瞬间沸腾整个早已严阵以待的皇宫,瞬间乱作一团。
当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突至的剑吸引,我收起弓箭,顺着众人无法注意的角落,如影子般滑入宫内。
宫内花园。
但见绛纱灯火辉光照耀,银河惨淡映着无光星辰。花园内,数名兵士列阵,手握武器,曲躬而前,严阵以待。
在众人之中,龙漪气势炽盛,显然来者不善。
他厉声质问:“听说,你收养那名与霞面容相似的孩子,是想利用他来接管我的江山?”
龙戬今日受龙漪莫名传召,来时便怀抱着不祥的预感,此刻见皇兄当真摆出这般阵仗,心底仅存的温情与盼望不免凉了下去。
他眉头紧皱,脸色凝重中夹杂着悲凉,眼帘微微翕动:“皇兄,没有这回事!请不要听信谣言,为弟还站在此地,就是不想让人向皇兄挑拨离间。”
龙戬继续解释道:“吾是清白的!”
龙漪对龙戬早就心有成见,哪会听他解释,立即冷哼一声,挥手召来士兵:“来人啊,将他拿下!”
他身后一众兵士闻言,纷纷上前围住龙戬,金属刀片上光影移动,锋色若牢笼交错在地面。
龙戬:“皇兄!”
“当初我就不该听信你的话,留下孪生孽子这条性命。”龙漪别开视线,挺直身躯,错步隐在众人身后,义正言辞道:“如今,我要为此付出代价,你也要为此付出生命。”
本以为一母同胞,血脉相牵,纵使皇兄受奸臣挑拨而对自己多有猜忌,可相伴多年,他总会对自己有一丝心软,却未曾想过……
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比刀剑更伤人。
龙戬不可置信,只觉得如潮的悲伤突然泛起:“你要杀吾?”
龙漪紧抿嘴角,深提口气,沉声叱道:“是国法容不下意图叛乱的人。”
见兄长看都不敢看自己,龙戬满心失望。
“原来,你从来就不曾信任过吾,你的猜忌,一直促使你找机会除掉吾。当初你愿意留下孪生子的性命,亦不过是你欲借此制造吾的把柄。”火光漾漾,人面朦胧。龙戬望着他的眼神透出悲悯,笑了起来:“但你知晓吗?即使如此,吾亦非你想的那般。因为吾是真心疼爱赮儿,从未有过利用他的意思。”
龙漪阴沉喝断:“不用多说了,来人啊,将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