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把武器挥动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冰冷的破风之音彻底撕破长夜的宁静。
我赶到的时候,花园内遍布着零散的剑痕。龙戬的处境委实不佳,几乎被困死在重重的杀机之中。
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我却几乎想笑。
这个关头,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混战中,连前来营救的千乘骑都受了伤。
一竿长枪破风乘影,迅疾的声响几乎刺穿在场之人的耳鼓,携着无匹的气势深深插入地面,轰鸣之声如霹雳炸裂,余风四荡,镇退众人。
银白近蓝的长枪,有墨色长鹰盘旋其上,蕴绕不散雷光,正是矆睒鷞鸠。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枪杆上,我微微伏下身子,热情笑道:“良辰美景,怎能没有佳人相伴,算我一个怎么样?”
龙漪万想不到传闻病重的人会在这番境地下出现。
在我跳下长枪的片刻时间,被震散的士兵已经交换站位,默契地拉开距离,却也封死了退路。
“遥慎心!”龙漪反应过来,先发制人:“你欲叛国?”
判神殛见状极快地跟上:“你早知赮与太子同胎,果真包藏祸心。”
迷蝶梦:“今日尔等有备而来。”
“君上,叛臣心思昭明,万不可留情!”
我一语未发,他们已将莫须有的罪名都扣上。
目下确实不能与他们纠缠在此,况且龙戬始终不忍心对他的兄长动手,再接着下去,怕生变故。
我脑海快速地思考着,欲说些什么继续与他们闲扯几句,好趁机带着龙戬脱身。虽说现在离开并非上策,若真让他们将罪名坐实,后续龙戬在妖市绝难翻身。
“慎心,这是吾一人的事情,你无须……”
龙戬话还没说完,站在迷蝶梦身旁的士兵忽毫无征兆地出剑,剑光凛冽,朝受伤的千乘骑刺来。
电光石火之际,我一脚踢起长枪,手握其上,朝前纵身一跃。银色长枪在火光下轮出半圆炽雷,以刚猛霸道的气势将剑震开。
血液飚溅,那人手掌霎时见红。
这一动手,仿佛打破了原有的沉寂。
龙漪眼神大骇,连忙命令动手。
我也在那瞬间将视线落在判神殛身上。
——他,绝不可留。
烽烟未散,硝烟再起。千乘骑护卫着龙戬且战且退,而我踏前一步,和判神殛缠斗到一起。
我这一生鲜少有冲动的时候,或许是性格使然,少年时就总有一股心气,使我视天下众人作蝼蚁。汲汲营营,虚狡诈伪,为权势、为金钱、为私欲谋算,空泛得可笑,又愚蠢的丑态百出。
判神殛的掌气迎面劈来,我单手持枪用力一扫,强大的力道,毫不犹豫震碎他的右手。
鲜红的色泽在半空炸开,我的瞳孔亦被那抹颜色印得通红。
后来认识了龙戬,又借着他与千乘骑相识,我忽然发现,世界上也不全是无聊的人。
兵器交接的星火迸射,金属震颤的声音像密集的嗡鸣。
后来的时日,我们常常聚在一起闲谈切磋。朝昏烟雨,夜风照耀吹拂着纷纷扬扬衣袖与长发,那些或闲散或腥风血雨的日子,随着年少疏影,也就这么一点点过来了。
曾几何时,我亦想过。
——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无奈旧柳犹青,无奈路行将近。
我过去从不在乎名声,任其狼藉。现在想想,心思依旧如故,却也多了几分遗憾与歉意,并不为自己,而为注定会留下来的人。龙戬从来是温柔性子,他定会为我这个不值当的人日夜伤怀,不愿他人对我半分诋毁。
我最终能留予他的,竟只剩下我这微末狼藉的名。
掌风长枪不断相遇,交锋,激起雷霆万钧。持枪的人化作一道尖锐的风声,刺穿应对不及的判神殛,我将生死不知的他甩开,抬眼冲向重重花影后的龙漪。
我前行的速度极快,势重而迅捷,凌人的残风卷开交错的身影。在路途尽头的人,仿佛已经被枪尖抵住喉咙一般,脸色遽然苍白。
“慎心!”
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惊慌失色,龙戬几近开裂的声音,没有止住脚下步伐半分。
混乱中,传来一句不知是‘君上’还是‘主上’的话语,掩盖了平地起风的内劲,直直冲向毫无察觉的龙漪。
可叹恩情尽、时运乖、分缘薄。
我什么都能以忠义的借口还龙戬,唯独不能回以相同的感情。
夜间火把在衣裳上燃烧出炽烈颜色,手划开冰凉空气,喧嚣的战声远去。
一瞬交错宛若一生。
我抓住龙漪的手将他甩开,与此同时,身形转换,遮住众人视线,他蓄力的掌径直向前,意外击中我身后。
惊愕一瞬,再提气抵挡已是不及,本是偷袭向他的掌气,只化消一半,剩余半分重重打在我心脉之间。
……咔嚓。
从身体深处,传来破碎声响,瞬间的疼痛几乎让人一时喘不过气。
随之,鲜血从嘴角溢出,扩染暗色的衣裳,在地面留下点点盛开的梅痕。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在纷乱的战场中,杀声喝起,无人注意到龙漪的失手,只有我与他知晓。他且惊且疑地看着我,细看之下,似乎又有几分错愕和犹豫。
惨淡的月色被婆娑的树影遮去,最后一丝清冷的光辉消散在身上,银蓝色长枪落在地面,惊起些许灰尘,又很快平静。
那一刻,我有想过让龙漪死在此处也无所谓。可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他要死在这场‘叛乱’中,龙戬怕会受其牵连,叛国杀君,不管哪个罪名,都足以让他无法脱身。
幕后之人轻松便能一石二鸟。
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冷静分析问题,做出有利于己方的判断是我惯来的习性,在生死之中犹然。
我握住龙漪怔愣的手,手背上几乎爆出青筋,冷却多年的血液在体内灼灼燃烧,我挖苦道:“君上,这也是你安排的戏码吗?”
龙漪瞳孔收缩,这才反应过来,大喊道:“有刺客!”
到底是多年浸淫权术的人,就算再怎么迟钝,都在短短的瞬息反应过来。
‘护驾’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围陡然吵得更炸开锅一般,无数士兵涌来,又在龙漪的指挥下,冲向掌气传来的方向。
龙戬脱身跑到我身旁,单手扶住我,一手往我脉上探去。
反掌挥开他的手,我快速张口:“我还撑得住,去追叛贼。”
就算追不上,趁机离开此地也行。
龙戬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抛下我离开,无论何时,他总是喜欢将在意的人护在身后。好在千乘骑与我默契甚深,突然从旁拽住龙戬,转移他注意力:“对方潜伏许久,在此时刻绝不能轻纵!”
“别在这个时候感情用事。”我向他保证:“快去,在你回来之前,我绝不会有事。”
视线交错,龙戬紧紧握住我的手。
“蚁裳!”千乘骑厉声喝道。
“记住你的承诺。”最终,龙戬选择相信我。
我轻松笑笑,用袖子擦干唇边血渍,“我从不食言。”
待他们离开,我放开龙漪的手,捡起地上长枪站直,侧头扫向不敢放松的士兵,又将视线落在带着几分惊疑的龙漪身上,直入主题:“看来,想要你江山的另有其人。”
龙漪心乱如潮,他大概想反驳,却又在如今混乱的局面下寻不出思绪,神色流露出一丝犹豫:“我并非未曾给过龙戬机会,只要他除掉那名孽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扯这个,所以说迷信真的要不得。
我冷静下来,说:“请君上赐我一杯血。”
他闻言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若言语不能取信,那么妖市皇族的血总能。”皇室的血又不同奇效,龙戬的血能使重伤者恢复,而龙漪的血则可以让服下的人无法对他说谎,是以他才会那么信任判神殛,“我敢用自己的性命作赌,就看你对血缘同胞的信任有多少了。”
我身有心疾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当初鹰族亦是因此投效龙知命,他更知晓我的天生疾病从未治愈,故推测出我并未服用过任何皇族的血,也就不存在皇族的血在我身上无法发挥功效的可能性。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利用我获得关于幕后之人的情报,还是借此让龙戬无法用血让我恢复,削去鹰族对他的助力,都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那一掌。”我顿了顿,继续加码:“从此深埋土下。”
龙漪,动心了。
……
龙戬回来时只带着几具尸体,他对着心不在焉的龙漪汇报结果,视线却频频看向往嘴里塞药丸的我。
花园内剩下数名警戒的士兵,其余人都退下疗伤,本是花团锦簇的风景,一战过后,唯余一地狼藉。
千乘骑趁机靠近,低声对我说:“追至之时,只有他们几人。”
看来是无功而返。
我点点头。
“你无事吧。”他难得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我没隐瞒他,三言两语将事告知,包括我服用了龙漪的血,又利用其在他心中种下疑云。说完,我笑笑:“主上以后,怕是要交你了。”
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再普通不过的眼神。
千乘骑却仿佛被刺激到一半,掌心骤然紧握,骨节因突然用力而泛出白。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又用力地压低声音:“遥慎心,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次还真没有。”我抬手拍拍他的手臂,露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每逢祭日记得带酒菜过来看我,其他的时候,就让我休息吧。”
千乘骑猛地打开我的手,瞳孔紧缩,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吾不相信。”
“随你。”我不在乎的说,见龙戬走了过来,甩甩手,一如既往不着调:“事情谈完了?大半夜累得够呛,大家收拾收拾,各回各家。”
龙漪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终究不敢看我,对龙戬说:“先带崇座回去疗伤吧。”
龙戬对着他不如以往的态度皱起眉,心头无端生出些不安与躁动,伸手扶住我:“你伤如何?”
“就那样。”我语气敷衍。
“吾先为你疗伤。”托在臂间沉稳有力的手掌稍稍离开,龙戬向前靠近一些,想要割开自己掌心的模样。
“干什么,又要制造多一个伤员吗?”我摇晃着往他怀里一倒,头靠在他肩上,斜过头朝他耳畔吹一口气,低声道:“回去一并处理吧。”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当场一片寂静。
龙戬骤然瞪大眼睛,因错位而落在腰上的手僵硬且下意识的揽了一下,避免我不小心掉落出去。只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微红着脸站直身体,手也切实地落紧。他有些犹豫,一方面明白我的顾虑,一方面又当真放不下我的伤势。
“真放心不下,不如背我回去算了。”
我本是说笑,没想到龙戬当真略微松手走前一步,在我面前蹲下身。玄色衣袍曳过染血的地面,划出割裂线痕,隔开生与死界线。千乘骑几度张口,最终没有说出什么,默默将我的银枪接到自己手中。
“吾去寻医师。”
他找了借口躲开,留给我和龙戬最后的告别时间。
龙戬背起我,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履沉重。
鲜血随着浸湿的袖袍滴落,我靠在他肩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冷静。
滚烫的血,冰冷的夜风。一片树叶从树上吹拂而下,擦过他纷飞的衣袖,落在沾着血渍的脚印,寂静的恍如寻常风景。
“离开时,我让赮在家中煮上鱼汤,今日可买到了非常肥美的鱼。”我趴在他肩上,用手指戳戳他的脸:“只是你走得这般慢,怕是要害我喝不上。”
龙戬顿了一顿,步履突然加快,轻声说:“今日你不该来。”
算旧账?真的吗?这个时候?
我有些忍不住地笑了出声,想着这果然很有龙戬的风格。
“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引颈受戮?主上啊主上,龙漪心思何等明昭,你却仍怀抱着天真想法,又怎能让我放心不来。”
龙戬张开嘴,半晌没能出声。字字句句在心中环绕,思绪不断的转换,终究轻轻开口:“吾愿意相信世间曲直黑白自有公论,从来只求问心无愧,故从不愿以那样的心思猜测皇兄。或许在你眼中,他不是一个好的国君,可在吾的心里,他始终与吾血脉相连,亦曾与吾推心置腹,只不过受他人言语蒙蔽,才一时无法看清。”
我扶着他的肩膀,慢慢伸出手,碰了碰他柔软的眼帘。
龙戬在我的触碰下微微阖了眼皮,又侧过头看我,目光清邃,带着惯常的克制和深处难以察觉的悲凉。
这样的他很好,如冰之清,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
这纷扰浑浊的世道,人心阴晦,充满污糟,他不应该是那个被玷污的清明,而是高悬自天,若明月无暇。
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
“矢心忠义清如水,世道叹难直似弦。”我心绪异常平静,在离别之时看到始终如初的龙戬,难得没有以往的凌冽言辞。唇边笑容逐渐淡去,带着几分怅惘地低语:“这不能怪你。”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和明白,才显得这份坚守本心的心性有多珍贵。
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继续苛责他?
“只是世道如此,险秽垢污,浊如泥潦,容不下半片明净。将之忠奸,中枢不得而诘,这道理满朝文武皆知,偏生龙漪受人蒙蔽吗?是他心本如此,他怕你要夺他帝位,你的名声,你的仁善,在他眼中都是悬之于顶的尖刃。”
我眨眨眼睛,发现视线早已看不清晰,只见朦胧光影交错,似无数影子在身边掠过,走马车灯一样环绕着我的一生。
逐渐浓重的铁锈味,几乎盖过自海边吹来的腥风。落在地上的鲜血,一滴滴,红艳如山野间孤傲的炽烈山茶,生来浓艳,一开辄尽。
“慎心!”龙戬意识到了什么,想停住步伐。
我用手捂住他的唇,摇摇头,低声哀求起来:“带我回去吧,不要在这里,在这片无根的浮游中,带我回家。”
龙戬握在我身上的手僵硬下来,他想停下脚步,想回头看我的脸,却又害怕真的扭过头,会从我神色中看到离别。终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我重新往前疾奔,环在身上的双手,却十分用力,用力到微微颤抖。
原来是这样。
自今夜以来种种不和谐之处,在这一刻都豁然开朗。
怪不得非要支开他独自面对龙漪,怪不得不愿意他用血为其疗伤。
妖市皇血虽各有其效,却有一致命缺憾。只要先服下一人之血,剩下的皇血便对其再无效用。
寒凉的风吹散身上的温度,又或许是心境太过悲怆,以至于他几近感觉不到身后人的气息。不敢去问,甚至不敢回头,只听着一如既往沙哑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仿佛是闲聊一般,连音调都带着平日里的散漫。
苦涩不断自胸口蔓延开,龙戬几乎要被潮涌般浓重情感淹没,连动一下都是刺骨钻心的疼痛。
我用手支撑住不断滑落的身躯,勉力靠在他肩头,心里头百转千回,怕有些话再不说出口,以后就不再有机会,“本也不想解释这件事,龙漪从不值得我为他辩白再多,可又担心我……”
‘走后’这两个字在唇边徘徊,终是被我吞了下去。
“也担心赮那孩子知晓真相,会因此自责自怪,与你生了间隙。或许他是真想把你当做自己的父亲,才天真的把血混在我的药中让我服下,以为能够治愈我的心疾。”
谁知会发生这种阴差阳错的事情,况且我同样有意利用此点,趁机取信龙漪,给龙戬留下一条生路。
“说来好笑,他虽不是你的孩子,心性却格外似你。霞亦同样,凡事喜欢将过错归于己身,以为这般就能事事求全……不知教过多少遍,就是改不过来。”我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眸光温和地开口:“这点也像你。”
“是吾总让你劳心,累你屡屡遇险。”龙戬的手握得很紧,向来温暖的皮肤此刻冰凉得惊人:“若不是吾……”
“刚说完就犯错。”我打断他,“一昧得责怪自己,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你总是很多歪理。”他好像感到冷,说话声音颤抖起来,脚步却越来越快,衣袖在风中发出激烈的拍打声。
“毕竟说大道理,从来说不过你,不是吗?”
世间命运既寻常又捉摸不定,如同海面永不停歇的长风,四季枯荣交错的落叶,或总是如此循环往复,却年年不同的落处。
我终于有些累了,呼吸轻缓了起来。
“慎心!”龙戬的声音唤醒我昏昏欲睡的神智,颤声道:“还有一点就到了。”
我强打起精神。
转过熟悉的路口,坐在门口阶梯处的赮双手撑着脸,年幼的脸庞在灯火中明晰地盛满期待。他听见往此处来的脚步声,欢快一跃而起,亮起的眼神不过一瞬,在对上视线的时候,片刻转为惊惧。
“师父!”
他匆匆忙忙迎上来,眼神落在搭在龙戬身前的衣袖上,垂落的布匹分明已被血水浸透,呈现片片浓淡不一的暗沉殷红,苍白指尖在布料衬托下,几乎没了色泽。
龙戬越过他推开大门,小心将我放置在院中的躺椅上。
赮扑上来,紧紧握住我的衣袖,声音霎时就染了哭腔:“崇座,你怎么了?”
“别哭了,傻小子,你想用泪水淹没我吗?”看他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我不由得伸手揽住他,拍拍他的背。有心想叫气氛不那么沉重,便笑着抱怨一句:“你师父都被你吓住了。”
“慎心,吾为你疗伤。”龙戬顾不上反驳,挽起衣袖,徒劳地试图挽回什么。
我搭住他的手,摇摇头,说:“我心脉已断,就剩这点时间,何必浪费,陪我说说话吧。”
赮闻言突然挣脱我的怀抱,擦着眼泪想往外走,“是我,是我连累了崇座,我离开的话,崇座就会好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跑,真是麻烦。
“说你是傻小子,果真傻得可以。这和你没关系,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把他拖回来,用手指擦干净他的泪水,又将人按在身前,轻抚他发顶:“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可是……”赮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别怪自己,也别怪别人,你如果要怨恨,就怨恨我,是我决意要这样做。”
他靠在我的胸口,脸上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有如山崩地裂般难受,摇摇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如果追寻理性,势必会亏欠他人。若感情用事,又怕造成遗憾。”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希望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至少不要为我这个无情的人伤怀:“或许以后你会面临同样的选择,但至少,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会后悔的人。”
赮抬起脸,眼眶通红,“我会。”
“好孩子。”我看着他,心下一时愧疚。只觉得自己将他捡回来的一时任性,怕是又在他心上烙下伤痕,可我始终放心不下,总觉得要见他一面,交代分明,免得他以后责怪自己。
“我累了,让我和你师父说几句话。”我拍拍他的头顶,看向一旁垂头不语的龙戬。
赮爬起来,推着龙戬的背,将他推到我面前,便挡着眼睛离开了。
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院子里只剩下渐弱的虫鸣。龙戬缓缓坐在躺椅边,玄色衣袍铺开如垂死的蝶翼。
我伸出手,碰他的脸,让他抬头看我。
烟蓝色眼眸里自己脸色苍白得近无血色的倒影,笑了笑:“主上见解透彻,当知晓方才那番话,同样是对你说的。”
坐在我面前的人握住我逐渐垂下的手,紧紧捏在掌心,“你总是将一切照料得详细,分析剖明,却唯独不愿意把时间留给自己,留给遥慎心。”
似乎是这样。
但我从来如此,自生来便知晓自己命途有终,本想着恣意潇洒一生,自由来去。偏偏认识了龙戬,认识了千乘骑,让我对尘世有了挂怀不舍的念头,再不能轻言放下。
但我也知晓自己只能成为他人生命中的一抹过影,风过既散,注定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更不能让他将一生都赔付在我的任性中。
至少这最后一程,要走得清清楚楚。
“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无私。”我弯起眉眼,想展现出以往的风华,可惜脸色太过苍白,显得笑容也藏了几分脆弱,“一开始,我只是想借着你押注,希望你能成为妖市之王,却不愿意将整个鹰族赌上,便选择以白身效忠。虽后来事与愿违,可这么多年,我有了崇座的名头,自由皇宫,与太子交好。加诸今日种种,获得的美名,足以护鹰族百年无虞。”
说完长长的一串话,难免觉得有些气竭。
龙戬见状靠过来,半揽住我的身子,让我靠在他肩上,有个休息的地方。
我没有抗拒,深呼吸一口气,用来保持声线的平稳,轻轻道:“你说希望我为自己活一次,可这就是遥慎心。我这种人,不值得你的真心。”
龙戬低下头,肩背后的白发垂落在我身前。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在他声音听到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沉痛,热泪一滴滴落在我手背与衣袍,字字含血:“你字字句句说是利用吾,却是在剖自己的心肠。”
“吾知晓你不想吾为你伤心,但相识数十载,春秋寒暑相伴,吾又怎会听不出来?何必自欺欺人。”他手绕过来,握着我的手,只觉得冰凉的体温冷得像铁,不敢松开,“你想要吾怨你,可吾又如何能怨?慎心,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抛下所有,连心都欺骗,可吾不能不在乎,更不能如你所愿,轻易忘记你。”
龙戬的声音低低压下去,徐缓流出的情绪,尾音轻得像要化开,朝空旷缈远的夜色深处飘散:“别对吾这么残忍。”
我一时沉默,低头去看紧紧交握的手,手指冰凉,已经没有多少知觉了。
果然是龙戬,我想,从不会被我三言两语欺骗。
枯竭生命在胸腔缓缓消逝,呼吸间有种寒冰凝结的沉寂感。
这一生中若说对谁亏欠,便是他了。什么都知晓,什么都透彻,明明清醒得如此痛苦,还是……什么都不愿意放弃。
我慢慢垂下眼,仿佛要吐出胸口的最后一抹气息,低低的说:“你真是……”
到最后都说不过他。
“慎心?”
风声呼啸,穿梭在摇曳不停的矮树间,那阵阵呜咽的声响,时而让他有种对方还活着的错觉。
透明水珠一滴一滴滴落,抚上脸颊的手控制不住痉挛般地颤抖,试图擦干怀中人面上透明水珠,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不知过了多久,更分不清时光流逝,或是眼前一切,是否虚空泡影?
仅余一点流光勾勒出的轮廓,为凝固的剪影渲染出最后的告别。脸上静水般的温柔,朦胧得像是他的幻想。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缓缓垂下眼,怀中阖落眼睫的面容仍保持着生前的祥和,像一场未做完的梦。
“遥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