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蒋照山刚接下皇商一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已然日渐不满秦无忧的管束说教，接到冯氏的信又想起表妹的好来，于是暗自向冯氏夫家施压，助她和离，并趁秦无忧远行时将人接回了蒋家。

秦无忧本就骤失双亲，再遭枕边人背叛，终于受不住刺激，就此病倒，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再之后，蒋照山便更加光明正大，不仅将冯氏留在身边，还将整个家中的中馈之权都交给她，冯氏在府中俨然已是新主母。

但为了博个好名声，蒋照山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这些年外面都传蒋家兄妹一个不肯再嫁，一个再未另娶，都是世间少有的痴心人。

谁又知背后的龌龊龃龉呢？

“我娘当时急火攻心，并非不治之症，但蒋照山不仅对她不闻不问，甚至不许请大夫诊治，我偷偷溜出去想要替娘请大夫，却被冯氏发现，刻意阻拦，连帮我的丫鬟，都遭了一顿毒打。”

“我眼睁睁看着我娘在我面前咽气，她死得极为痛苦，到了都不肯闭眼。而那一夜，他搂着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第二日还能在众人面前做戏，说他眼底青黑萎靡是因连日照顾我娘所致。”

“碧柳朱烟，都曾是我娘院中的婢女，她从前的旧人都被冯氏一个个弄走，我费尽力气，也只留住了她们二人，即便如此，冯氏依旧时常折磨她们。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或许是我错了，我就该早些把她们送走，也不至于后来……”

蒋惜金说到此处，眼眶发红，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悔恨之事。

碧柳泣声道：“少主别这么说，我与朱烟能留在您身边是我们的福分，是夫人冥冥中的庇佑，她不舍得您独自一人留在这个狼窟里。”

“后来的事，我来说吧。”朱烟深吸一口气，忽然道。

但在她开口之前，秋沉鸾先打断了她，“够了、够了，不必说了，我想问的答案都已经问清楚了，论迹不论心，从始至终，你们都没想过伤我性命，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在刺客手上了。至于旁的，是你们蒋家自己的事，我只是个外人，不会插手。”

蒋惜金的未尽之言，光看这三人情态便知又是一段沉重往事，再说下去不过是揭他人伤疤，徒添痛苦。

“我累了，蒋公子的院子，可还愿意让我住？”

蒋惜金愣在原地，看了她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又看了看关风词。

关风词：“怎么？住不下了？”

“……愿意，住得下，二位今夜操劳，我这就命人备水焚香，供二位好好休息！”

不等秋沉鸾再问，紧跟着又道：“令尊的遗骸在下也定当妥善安置，姑娘放心。”

秋沉鸾点了点头，能找到徐静知的遗骸，也算是对原身有个交代了。

二人相携出门，秋沉鸾逆着晨光看了一眼远方飞鸟，不等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关风词就在她跟前蹲下身，示意她上来。

秋沉鸾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便跳了上去，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蒋惜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说，如果我一开始没有看到那块牌位，会不会——罢了。”

折腾了一夜，秋沉鸾确实是累了，趴在关风词的肩头上，眼皮都快要撑不开了。

关风词侧首道：“闭上眼睛先眯一会儿？”

秋沉鸾闭了眼，但脑海中诸事纷纷杂杂，突然又想起一事来。

“星轨图的秘密，我彻底解出来了，等我睡一觉起来就画给你。”

关风词失笑：“你在密室里还惦记着这个？”

“我在里面找到了蒋照水和白洛当年的往来书信，还有徐、我爹留下的一本册子，册子通篇都是用碧落密文写的，幸好我虽然失了忆，这些东西还没丢，居然也还看得懂。”

“我爹大概交代了一下他与白洛的关系，以及他来林城的始末，他当年接到的那封信，就是白洛写的，我猜测时间应当是白洛与蒋照水的婚礼前夕，蒋照山逼迫他之后，他将星轨图藏了起来，给我爹写了信，然后独自去了蒋家想带走蒋照水。”

关风词将人又往上托了托，手揽在她腿弯处，“嗯”了一声，又叮嘱道：“别松手，小心掉下去。”

快要昏睡过去的秋沉鸾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将人搂紧了些，接着道：“我爹来到林城之后，根据白洛留下的线索，找到了星轨图，但他放心不下兄长，于是先去了一趟普济寺，将星轨图交给了旧友玄照，而后返回林城寻人，最后却跟白洛一样，死在蒋家。”

“那本薄薄的册子，其实是他留给我娘的遗书。”

花香携着暖意扑面而来，关风词踏进了院子，听见背上的人在问。

“你说星轨图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值得这么多人为它牺牲性命？”

“世人都很贪婪，有人想要取之不尽的财富，有人想要无上的权势，有人想要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有人想要长生不老，千秋万岁。正是因为没人说得清星轨图里藏的究竟是什么，野心家们才会趋之若鹜。”

“那你呢？”

“我？我也是个野心家。”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秋沉鸾被放在床榻上，抓着他的袖子喃喃问出声，但她实在太困，困到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关风词仔仔细细地将她头上的首饰全数拆下，又替她盖好被子，才低声道：“我想要的，是天下一统，四方来朝，干戈止歇，万民和乐。”

“最好那个时候，心上人也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