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忍不住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毕竟众所周知,不能跟疯子讲道理,关风词现在也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察觉她眼中的闪躲与惊惧,关风词微微蹙眉,不等她说什么,自己先退开几步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贴心留出喘息空间,只似不经意般以指背摩挲着发红的脸。
秋沉鸾很快平静下来,看见他原本白皙的脸上多出的红痕,不自然地偏开眼。
思索一遍前因后果,确定责任不在她,于是开口的底气就硬了几分。
“谁让你不请自来,在这儿胡言乱语的,活该。”
关风词听完也不恼。
强迫她未必肯应,无妨,他有的是法子。
眼看秋沉鸾有送客的意思,神情里都带着些明显的催促,他偏偏假装看不出来。
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得正经。
“北境与中州,迟早会有一战,届时宜川又作何打算?仍旧维持与北境的盟友关系?”
秋沉鸾:“若要谈公事,不如移步书房,我再派人将母亲请来。”
“你知道秋夫人的意思,既然要选,当然要选最好的,无论是盟友——还是夫婿。”
“重光劝过我,这个时候不该离开中州,甚至不该离开京城,可一想到你别有用心之人纠缠,我怎么也忍不下去,所以我还是来了。宜川风光处处秀丽,何况这里还有……”还有我心悦之人。
他觉得这话过于腻歪轻浮,再三犹豫还是无法出口,只好略过这一句。
“……中州的明枪暗箭我早已习惯,迟迟不归无非是想在你身旁多留些时候。阿鸾,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就算你最后仍不愿嫁我,至少也得选一个你真心喜欢之人,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应该、也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包括我。
当然,他就是阿鸾真正心悦之人,只会带给阿鸾平安喜乐。
秋沉鸾哪里听不出他是在刻意示弱。
同样的话,垂衣也对她说过。
她为某一瞬间不可避免的心软狠狠唾弃自己,面无表情道:“只怕我当不起世子的如此厚爱。”
关风词沉默许久,久到秋沉鸾都以为他生了气,却听他道:“我说过,会将你视作性命,爱你护你,绝不相负。那时你我初识,所谓誓言不过随口编造的糊弄之辞,可如今,我早已当了真,你对我许过的承诺,我也一刻不曾忘怀。”
“阿鸾,你答应过会爱我,只爱我,一直爱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中途变卦。”
*
碧云洲柳映绿波,浓荫夏长。
秋氏连绵的宅院深处,秋沉鸾刚见完管事回来,躲在高楼之上小憩。只是檐外雨声一滴滴,搅得她的心难以安宁。
何况雨声之外,还有长剑破空拂柳之声,捂住耳朵也能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她一时憋闷,索性拿起身旁的琵琶,随手拨弄起来,试图收敛心神,别去想底下那只下雨天舞剑的开屏孔雀。
琵琶弦声切切,如流水潺潺,非但没能盖过舞剑之声,两相交织,反而相得益彰。
她抿紧唇,手上动作加快,乐声急促,剑势也随之一变,身形翻转间将那柄薄而透着冷光的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割开一道雨帘。
任弦声如何变化,或急或缓,剑势始终随弦声而动。
楼上楼下,谁也不曾注意,远处长廊尽头,一片青色的袍角悄然离去。
琵琶声骤停,长剑斜飞入鞘。
秋沉鸾抱着琵琶怒而起身,正要质问他的胡搅蛮缠,关风词目光却从她怀中掠过,唇边带笑,朗声问:“看来这把琵琶很合你的心意,用得可趁手?”
“……雨湿路滑,世子想练剑,也不急于这一时,若是因此染了风寒,便是我秋氏招待不周了。杏书,还不备伞送世子回房?风闻,记得盯着你家世子喝碗驱寒的姜汤,免得他又一病不起。”
她避而不答的态度仿佛更让关风词确定了什么,看她一眼后,竟当真离去。
风闻接过杏书手中的伞匆匆道谢,朝秋沉鸾拱了拱手,便撑开伞跟了上去。
待回到客院,韩重光在廊下翘首以盼许久,忙追问成效:“如何?”
关风词瞥他一眼,心情显然不错:“这等事果然还是你更擅长。”
韩重光以扇拍手,略露几分得色。
“那是,换了连朝那个脑子一根筋的话闷子,恐怕只能上街多买些话本子苦读了。”
“既然你招数百出,怎么还是近不得花垂衣周身三尺?”
韩重光笑意一滞,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反应激烈:“我那是恪守君子礼节,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离得太近我怕唐突了垂衣姑娘。”
关风词点点头:“如此。”
他平淡的反应更是令韩重光大为激动,嚷嚷着证明自己并非毫无进展。
“半个月前垂衣姑娘还连句话都不肯与我说,视我于无物,三日前她就搭理我了。”
“哦?”
关风词在桌前坐下擦拭起佩剑,听得他兴致勃勃道:“她说夏日燥热,让我多喝茶水。”
“那是嫌你话多。”
韩重光不受打击,接着道:“她还送了我两个梨。”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个盒子,打开宝贝似的在关风词眼皮子底下一晃,便喜滋滋收起。
“……”
花垂衣的意思恐怕是让他离她远些。
当然,这么伤人的话就不必直说了,他只提醒了一句:“再放两日就烂了。”
韩重光显然做好了打算。
“明日,再留一日我就吃,必然不会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说话间,他忽然眉头一皱。
“好冲的味道,什么东西?”
风闻端着碗姜汤进来,老老实实答话:“是秋姑娘吩咐给世子熬的姜汤。”
韩重光的眼神当即多了几分惊叹,捂着鼻子悄悄退远:“秋姑娘对你的关心还挺浓。”
他往外看了看天色,要是自己也出去淋上一刻钟的雨,明早垂衣姑娘会不会也给他送姜汤?
一碗辛辣的姜汤灌下去,关风词面不改色,转而问道:“朝中如何?”
“不太安稳,毕竟先帝自打有了儿子以后,没少下功夫防着你,尤其是你离开这么久,有些人又蠢蠢欲动了。”虽说如此,二人面上却都不见急色。
韩重光又提起回京的事:“再拖下去,只怕连朝压不住京中那帮有异心的奸贼,四哥,若是秋姑娘始终不肯改主意,你又作何打算?”
关风词沉吟片刻,吩咐道:“风闻,再去查查宣九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