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寝殿内静谧无声,秋沉鸾放下笔揉揉手腕,起身走到床前。
关风词脸色苍白,他瘦了不少,闭着眼时看上去显出几分凌厉。
指尖从他的眉骨划过,经过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停留在他下颔,再往下,是脆弱的、任凭她施为的脖子。
他依然无知无觉地躺着,秋沉鸾瞧着瞧着,觉得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气,让她想要狠狠掐住他,最好把人立马掐醒。
但五指虚握住他的脖颈半晌,又突然松开。
“我才不是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真把你掐出个好歹来,风闻找我算账怎么办?”
僵直着背太久有些累,她索性跪坐在床榻前俯下身枕着手臂,对着那个无法回应她的人低声喃喃。
“你就这么想躲懒吗?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把我从宜川骗来京城,还这么久了还不醒,真就指望我替你做事?想得可真美。”
“你连报酬都没付,我才不会管你那些破事。”
“要是我没来,你真打算让韩重光和魏连朝替你顶着?”
“你是不是太自负了些?”
“你不是说,要亲自去宜川接我吗?关风词,你说话不算数。你知不知道在来京城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想,如果我来晚了,如果你……”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逐渐沙哑,酸涩充斥在喉间,胸口像堵了团雾气一般发闷。
“光顾着说话,忘记先备壶茶水润喉了,风闻怎么也不开窗,殿内的香是不是太浓了……”
她转过脸使劲眨了眨眼,余光瞥见枕下似乎藏着东西。
原本不该擅动,只是秋沉鸾此刻迫切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未及多想便伸手去探。
是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上等的羊脂白玉,但敬王府珍宝无数,区区一枚玉佩并不值得这样珍重地藏于枕下。
秋沉鸾仔细看了片刻,在玉佩背面找到一条细细的裂痕。
她想起来了。
这是当初关风词强行从她身上取走的“定情信物”。
他很是喜欢,日日挂在腰间。
那么那封信——
秋沉鸾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信纸上有皱巴巴的痕迹,显然是曾被人揉作一团又重新展开铺平。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目光落到最后“各自珍重”四个字时,她握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分手信也留着,真是个傻子。”
*
秋沉鸾吩咐过不让外人随意打扰。
一整日除了送药的风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韩重光外,只有花垂衣进来过几次。
替她送饭,替她整理书桌。
寝殿内原是没有书桌的,秋沉鸾让人从别处抬了一张来,就放在他的床榻不远处。
花垂衣默默收拢桌上的纸。
她想到韩重光。
韩重光每次进门,秋沉鸾不是在抄书,就是拿着本书在看,偶尔在窗前弹一弹琵琶,神情从容镇定,不见她追问薛大夫的行程,也不见她关心暗卫去明湖寻神医的进展。
他将花垂衣拉到角落,拐弯抹角地打听,秋姑娘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不太在意四哥死活。
花垂衣回:“韩侍郎的要事都办完了?”
韩重光苦着脸走了。
将厚厚一叠纸放到桌角,花垂衣转身打量秋沉鸾。
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寝殿内,脸色也有些苍白,只是特意抹了些唇脂遮掩气色,不近身倒看不出来。
韩重光有此一问,只怕王府内如他所想者不在少数。
阿鸾看上去虽然平静,但她的心分明已经乱了。
所以连纸上的字迹都比往日更急更锋利。
她毕竟常年习武,看过关风词的伤势,的确伤得很重,对方是冲着要他命来的,再加上未清的毒——
花垂衣觉得,关风词恐怕很难撑过这一关。
但是这话她并未在秋沉鸾面前提起。
说不定派去明湖的人,真的能带回神医,将人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见她出神,花垂衣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对关风词生出些迁怒来。
“你日日在此守着劳心劳神,也该多休息,不值得为他累垮自己……”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逾越,跟着添补了一句:“世子身体向来康健,又是凤子龙孙,必然会有上天庇佑,逢凶化吉。”
这话并不是很有说服力,但秋沉鸾还是轻轻抱了她一下,旋即松开对她微笑道:“我知道,反正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在这里和在别处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你在这里守着他才会安心。
寝殿外,风闻急匆匆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