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异常安静夜晚,路法斯·神罗都无法安然入睡。
在这有限的空间内他更常做的是反复踱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些完全不足以宣泄烦躁的声响。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夜与永不熄灭的冰冷霓虹,窗内......是塔克斯据点临时改造的“安全屋”。
——一个精致的镀金鸟笼罢了。他想。
需要考虑的事还有很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即使被变相软禁在了塔克斯的据点,即使......很多指令无法向外彻底传达。
老头子“宽宏大量”地允许他在此“休养”,对外却宣称他“长期出差”。
在他看来,不过是切断了他与大部分外部势力的直接联系,仅保留最低限度的、被严密监控的通讯权限。
能够操作的空间固然存在,只是步骤困难一些。
但......“希望他在内部幽禁期间好好思考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希望他反省什么?不断反省自己的决策失误?反省自己的不谨慎?反省自己......不顺着他的意思来?
......呵。
雪崩不再是他能选择的最优解。因为弗西托变卦。
在那个矿洞中,若不是塔克斯的保护,恐怕那是就要让那疯狗得逞了。
在那之后事情败露,为了最小程度上减轻损失,向老头子示弱交权,至少能保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势力”。
塔克斯因此被收编于治安维持部门,他不再有直接调派的机会。
这一步退得理智但却又屈辱。
棋盘上弃车保帅的无奈之举,却也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表达着愤怒。
痛恨弗西托的不可控,痛恨诸如宝条之流的掣肘,更痛恨......此刻无力扭转局面的自己。
权力毫无疑问是把双刃剑。而自己握着这把剑的时候太过轻率。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保护并非仅凭地位和谋算就能给予。
而在这片由挫败感和紧迫感交织的泥沼中,更加让他感到焦躁的,是来自两个身份的不同信息。
余光察觉到脚边接近的白色物体,路法斯垂下眼,与看着自己的白犬对上视线。
名为皎月的小狗蹲坐在地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是等待发号施令,又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而刻意上前讨好。
只存在于儿时记忆中的黑发女人,再一次浮现于他的脑海。
......【米娅】。
那个只存在于记忆尘埃里,却又通过加密信道再次活跃起来的名字。
最初意识到她出现时,最先出现的,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欣喜。
在她反过来指控自己“诬陷她”还发出那种疑似挑衅的信息时,他甚至能够确认,那就是她本人。
可她就像个盘旋在空气中抓不住的幽灵,送来情报后便消失无踪,不再回应任何试探或呼唤。
米娅不对他的追问做任何回应。
仿佛她出现只是为了帮他稳住塔克斯这条后路,然后再次抽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像个被糊弄的傻瓜,对着虚空揣测那究竟是馈赠,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而现在......海蒂·布朗也一样。
最后一次通话后,她也彻底失联。
无数电话或短信接连石沉大海。到最后那头只剩下表示终端关闭的忙音。
他亲自挑选、亲手投注资源、一步步纳入掌控的那个研究员。
她主动闯进来,参与他的计划,知晓他的秘密......结果呢?
在他最需要技术支持和某种“慰藉”的时候消失了。
无数电话或短信接连石沉大海。到最后那头只剩下表示终端关闭的忙音。
有那么一瞬间,儿时那种被他几乎要丢到脑后、视为羞耻的无力感,再度攀上心头。
——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装得好而已。
最后一次通话,她的声音混杂着风雪的嘈杂,言辞闪烁,甚至胆大包天地与他进行“交易”。径直点破他此刻的窘境。
愤怒于她脱离掌控的同时,他并不想承认,自己也焦虑于她的安危。
如果海蒂·布朗出了意外,那么棋盘上可用的棋子会有又少一颗。
......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但从一开始他就隐约认为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的研究员,和米娅存在某些相似之处。
虽然外表和体质、体型全然不同,但气质和行为方式却总是在给他强烈的既视感。
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她的时候,她狼狈的可以。
瘦弱,好像被风一吹就能倒,还用那副弱者的表情小心翼翼看他,令他无端不快。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和米娅有相似的地方?
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挽回局面的执着、大胆与不对等的对象进行等价交换的坚定,能够在短时间分清局势做出选择的果断,让她不像个只是待在实验室,做着边缘工作的研究员。
这种违和感,始终都在围绕着他。
最开始他也想过,也许是有人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他的信任。而他也做好了事情不对就杀了她的准备。
可每一次故意营造的机会,海蒂·布朗都统统像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会用那种愚蠢又呆滞的眼神看他,好像他干了多离谱的事一样。
不仅如此,她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帮到他。
......和米娅太像。
可他向来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些天马行空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没有人能够替代米娅。
只是有时他仍然会下意识把海蒂·布朗当做某人的镜像。
即使不够心安理得,但经历过风雪之中的那个不纯粹的“拥抱”后,他还是这么做了。
是她递出了可以信任的信号,所以他会暂时保护她。而他那时却以为她能被......控制住。
如此思索着,他再度踱步到窗边,看着星月皆被阴云所遮蔽的、低沉的夜空。
一晚过去,直到第二天同样的夜晚到来。
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塔克斯传递的新情报,可终端却在某个时间,发出清脆声响。
“叮。”
最初只是一声,紧接着,声音不停。
他第一时间查看屏幕,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短讯。
所有的短信发件人备注都是......海蒂·布朗。
最开始是冗长而又烦人的“例行报告”。
从被萨菲罗斯在战场上救下后,每一次去了哪里,和谁一起行动,她都事无巨细地写了出来。甚至还附上了那些占地方、没必要还毫无重点的照片。
他静静看着,手指轻轻往下按,快速而又细致地查看每一封邮件。
每一天她都在重复着这样的行为,像是生怕在某一天就没有机会再写。
再然后......是最后一封信。
11月27日 23:22 Hetty
【能看到这里,路法斯,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定时发送系统运作正常;第二,我要死了,没法亲自向你解释了,嘿嘿,不好意思】
【先说正事,我记得你没耐心看废话】
【首先,和你提到过的,那名处在大空洞的存在能治愈杰内西斯的劣化。条件是他们通过了她的试炼。
【具体细节,当事人会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