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的父王在夜宴上对我说,‘亲爱的儿子,再饮一杯酒吧’,我一定会将杯子接过一饮而尽……小埃,如果是你的话,你肯定不会这样,对吧?”
埃恩克颔首,“是的,别人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我会礼貌地拒绝。”
霍索修斯轻轻笑了。
埃恩克跨坐在露台的栏杆上,双腿荡来荡去,这个动作危险十足,寒风拂过他的黑发,红痣在月色里格外显眼,他倒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埃恩克宽慰道:“你就是把王冠看得太重了。你才是王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能容别人置喙。”
霍索修斯却道:“正是因为我接受了臣民的爱戴,才更应该履行我的职责。”
埃恩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说得对,圣明的君主不能辜负他的子民。只是这样活着太累了,王子殿下,我心疼你。”
冷风吹过皑皑白雪,吹得远处宫殿灯火摇曳。
“……婚姻更是一份责任。”
埃恩克了然,“这就是王子殿下不肯结婚的原因?你平时太过忙碌,不能兼顾爱情和王族的关系?”
“嗯,是其中一部分。王室太多事情需要我处理,陪伴爱人的时间短暂,我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在乎时间,俗话说瞬间即永恒,珍贵的记忆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有些人你仅仅是想着他就很满足了。
“和王子殿下相处的十一个月,远胜过去的一千年,我将永远停留在光阴中思念你。如果你未来的爱人像我这样爱你,他一定会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丈夫。”
霍索修斯笑笑,“杰里不会那么想,他太小了,不懂这些。”
“所以你们不合适嘛,殿下就算不能和我结婚,也应该和相爱的人。”
“我和杰里确实不合适……”霍索修斯看着漫天星辰,深深叹气,“但倘若我真的和他结婚,我会对他负责到底。”
埃恩克想说,那你真是蠢得可以。
但开口就变成了:“无论王子殿下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好啦,别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埃恩克不擅长安慰,他只会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指指天上的星子,“看星星心情会变好的,因为你会想到比星空更崇高的事情。”
“是什么?”
“大陆的真相和人类的生死。”埃恩克文绉绉地说,他知道霍索修斯对高深的说辞没有抵抗力,“圣铭维斯大陆周围的海洋是否真的没有尽头,人类的灵魂将归于何处?这些思考总是指引着我继续阅读学习。有时候呢,一想到我们终将化为灰烬,眼前的烦恼便没什么了,开心过好每一天。”
埃恩克没有提他认为父神根本不存在。
霍索修斯颔首,称赞道:“很深刻的思考。”
“在圣书中有一篇我特别喜欢的章节,每次感到痛苦就会拿出来阅读,父神总能赐予我力量。我可以为殿下背诵吗?”
“当然。”
埃恩克清清嗓子,情真意切地背诵起来。
“祂说:
我的孩子,
你承受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淬炼的勋章,
你流下的每一滴泪珠,终成冠冕的星光。
前行吧,
你是我于人世不灭的遗光。
踏上这征程,如朝圣亦如凯旋。
凡你足尖所至,
荒原涌出甘泉,天堑化为桥梁。
当寒霜锁住你的脚步,
当黑暗吞噬你的前方,
不要畏惧——
你胸中跳动的,是我赐予的心脏。
你口中传诵的,是我启示的篇章。
……
……”
远处的积雪萤白,覆盖星星点点的月光。
埃恩克背得一本正经,霍索修斯突然笑了。
这种笑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种微笑,霍索修斯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着,是不讲究礼节的笑。
他真的很高兴,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纯粹的欢喜。
埃恩克对自己朗诵非常自信,他情感饱满,没有背错一个字。霍索修斯总不会在嘲笑他,肯定是太高兴了才笑的。
埃恩克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王子殿下,你在笑什么呀?”
霍索修斯抬眸,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减,“小埃,你真的很有意思,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是当然,我也这么认为。”
霍索修斯笑道:“谢谢你愿意陪我聊天,我心情好多了。”
空气凛冽,皎月的光辉肆意涂抹在霜雪上。埃恩克随手抓了一把月光,“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