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个礼拜,霍索修斯便跟着雷伊重回艾思城。钱币是吩咐护卫队长送的,极光过后,这几天夜里他都没有去看望埃恩克。
一方面是繁忙的工作,一方面他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面对执着的少年。
某一日,霍索修斯正在赏花,手掌散发的幻术滋养庭院的花草。
“我的王子。”雷伊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他递来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封蜡上印着小小的圆球图案,“这是杰里给你写的信。”
薄薄的信件。
霍索修斯拆开,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上用彩铅画着两个小人,高的那个披着银灰色长发,矮的短发,中间飘着一只亮晶晶的冰球;另一张歪七扭八地写着,“大哥哥,我想你”。
“十一个多期限快到了,我的王子,好好考虑你们的婚事。杰里非常喜欢你,他是年纪小些,以后会长大的。”雷伊道,“……当然,叔叔不是逼你。”
雷伊声音比平时柔和几分,北境公爵在外人面前的狠厉尽数褪去,只剩下长辈的温和。
霍索修斯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没有回复雷伊的话。
……他应该和埃恩克好好谈一谈。
把所有事说明白。
……
翌日夜晚,白日的喧嚣褪去,霍索修斯扣响了木门。
“请进。”
埃恩克正靠在椅子上看书,两条修长的腿架在石桌上,他懒懒散散地合上书本,“王子殿下终于肯来见我了,我以为要等到回艾思城呢。”
“小埃,”霍索修斯轻轻吸了一口气,来之前他已经将话语熟记于心,“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
埃恩克起身给霍索修斯倒茶,“嗯,王子殿下说吧。”
动作平和得如同接受审判。
他当然知道霍索修斯要说什么,连神情与表情都能猜测一二。
烛光摇曳,埃恩克放在桌上的黑茶热腾腾的,冒出白花花的气体。
霍索修斯却没在意,他一直盯着埃恩克黑亮的眼睛。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小埃,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一张熟悉的嘴脸突然浮现在脑海,类似的话卡梅伦同样说过,他曾感慨万千地讲述两个父亲的爱情故事,情真意切地劝告埃恩克黑发人与王室悬殊的地位。
埃恩克问:“……因为我的血统?”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
霍索修斯停顿片刻,深深吐出一口清气,胸口微微起伏,最后还是如实道,“小埃,是的,我的父王不会允许我和黑发种在一起……冰族的规矩,王室的责任,杰里的病情,我没有选择。”
埃恩克轻轻颔首,“喔,我早料到。”
他又问:“如果没有那些桎梏,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霍索修斯凝视埃恩克纤瘦漂亮的手,他曾经紧握这双手穿过人潮拥挤的小巷,少年的掌心是热的,如他本人一般是一团张扬的焰火。
或许换作任何人,在告白拒绝后会选择放弃。
埃恩克不会——那个敢在晨祷时用灼热目光描摹他唇形的少年,那个怂恿他装醉逃出夜宴的共犯,像是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独一无二的他,像野火一样生长。
是沉闷的夜里烧在原野上的火,北风一吹,便裹着枯枝败叶燎上天际,要将整片沉郁的天幕都烧穿。
又一个声音在心中呐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即使和他度过的时光无比欢乐。难道你要用无法兑现的承诺来伤害他吗?
……
霍索修斯说:“……抱歉。”
还是拒绝。
“嗯,我明白了。”埃恩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小埃,你可以留在王室护卫队,”霍索修斯想要弥补,语气里带着急切,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想碰一碰埃恩克的肩膀,“我们是朋友。”
“我不要只和你做朋友。”
埃恩克后退,避开了霍索修斯伸过来的手,语气里满是倦怠,“王子殿下,我今晚累了,你请回吧。”
霍索修斯不便停留,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步伐沉重地往门外走。
门被轻轻带上,将屋里的烛火与屋外的寒夜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