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在桌脚旁边捡起一页小小的纸张,上面是埃恩克娟秀的字迹,正是那封未送出的致歉字条。
霍索修斯抬手拂去纸上的灰尘,“是这个吧?大概是夜里风大,被吹到地上了。”
没等霍索修斯责怪他,埃恩克率先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愧疚道:“都是我的错,耽误殿下的时间了……”
“没关系,亲爱的你只是病了。”
霍索修斯的手掌轻轻拂过埃恩克的脸颊,坐下继续陪着他。
佛格敲门,端来另一碗汤药,霍索修斯接过喂埃恩克。
埃恩克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得益于他白日洗了三次冷水澡。
他喝下最后一口黄棕色的汤药,撒娇似的问:“王子殿下,我生病是不是就不好看了呀……”
“没有,”霍索修斯温和地说,“很可爱。”
霍索修斯放下空空如也的碗,抬手替埃恩克掖了掖被角,确保被褥将他裹得严实,“小埃,好好休息,王室护卫队还有事务需要我处理,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去忙吧。”
这个把戏不能玩第二遍。
没关系,埃恩克总有千奇百怪的办法辜负霍索修斯的诚心。
病中的埃恩克“爱”上了吃甜点。
于是往后每一次探病,霍索修斯无论多忙,总会绕路去街上的甜品铺,买一些奶油泡芙、焦糖布丁、鲜果挞……
件件摆得精巧,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甜香,是他特意按着埃恩克随口提的口味挑的。
这些食物毫无意外地被扔进垃圾桶里。
埃恩克尤其“爱”吃诺曼街的草莓蛋糕,那家甜品铺门庭若市,排队通常需要半个小时。霍索修斯吩咐下属去买,有时会亲自去。
埃恩克不必品尝蛋糕的味道,需要的是作践心意得到的病态满足感。
对方将他的话奉若圣谕,却被他随意丢弃的掌控感,比任何甜腻的蜜糖都更能纾解他骨血里躁动的暴戾。
米达忍不住道:“殿下,是不是太浪费了?您不喜欢吃就给属下吃吧。”
“不行,这是霍索修斯专门送给我的。”
“……明白了。”米达不再多嘴。
这种病态的心理如藤蔓疯长,埃恩克变本加厉地对霍索修斯冷淡。
他一直装病不去值班,在王子面前的话愈来愈来少。霍索修斯挤出时间探望,浅笑着给他喂药。
埃恩克始终觉得霍索修斯的温柔太过廉价,他的耐心也不够极致,这些远远填不满他心底的沟壑。
某个飘雪的夜晚,埃恩克产生了一个更荒谬大胆的想法。
他认为霍索修斯应当大病一场,其中有诸多好处。
霍索修斯病了,便再无政务缠身,能彻底从繁冗的王室事务里挣脱出来,安安分分陪伴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半途被召走的情况。
而自己作为他的护卫,名正言顺地守在他的寝殿,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想让他陪着说话便陪着说话。
埃恩克特意从地下城寻来发热药,药性霸道,能让人六个小时内发起高烧,却不会伤及根本,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在地下城约会时,埃恩克将药粉撒入了霍索修斯饮用的劣酒里。
当晚霍索修斯就病了。
霍索修斯没有任何理由告诉自己的父王自己去了地下城。这场高烧只会被归因为王子太过劳累。
*
王宫。
寝殿的布帘被尽数放下,隔绝外界的光线,殿内只点着几盏安神的熏香。
“父王……”
霍索修斯费力地撑开眼帘,高热让视野浸在一片浑浊的薄雾里。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床畔那道熟悉的轮廓。
“躺好。”
冰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枕上。
霍索修斯昏沉的视线微微聚焦,看见冰王抬手摊开掌心。
刹那间,一缕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从他掌心漾开,细碎的雪粒在光晕里浮沉,缓缓渗入霍索修斯的四肢百骸。
那股清凉顺着血脉流淌,所过之处,灼烧般的痛苦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退去,紧绷的神经得以舒展。
孕育普通的孩子只需一百年,但孕育拥有「祝福」的圣子需要一千年。在这一千年里,孩子生长的养分完全依赖于父亲的幻术。
王对圣子有着近乎绝对的压制力——圣铭维斯数万年的历史长河里,从未有过圣子弑父篡位的先例。
王的幻术既能遏制圣子强盛的力量,也能在其受伤时化作最温和的良药,抚平所有痛楚。
冰王垂眸看着床榻上的儿子,素来严厉的眼神此刻软了几分,“往后两个月,你就在寝殿里静养,政务、祭典都不必管。”
“……是。”霍索修斯声音虚弱。
“好孩子,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你的两个弟弟想见你,我让他们明日再来。”
冰王收回手,掌心的冰蓝色光晕缓缓敛去,“父亲也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吧。”
冰王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寝殿里的熏香袅袅,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沉默如墨汁在空气中晕开,许久,冰王才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话语。
“……不要交一些奇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