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恩克缓慢地接过那颗扣子，放在手中端详。他扯动脸上的肌肉，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好眼熟的扣子，和亲爱的送我的那件衣服很像呢。可是我的制服还完完整整的……陛下从哪里找到的？”

“护卫队在树林里发现的。我一眼认出了是你的。”

埃恩克仍然佯装无辜。他做的坏事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心理素质一向不错，撒谎眼睛都不眨。

“什么树林，亲爱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霍索修斯平静地阐述事实：“那天夜里，你和两个哥哥去老祭司的住所占卜。兴许结果不如你的意，所以你杀了他。这颗扣子，你丢在了附近的树林里。”

埃恩克收敛笑意。

一颗扣子罢了。

他并不觉得一枚小小的纽扣就能改变自己在霍索修斯面前辛苦维系的形象。

时间过去太久，他的脑子飞快将此事重演了一遍。

……难道是卡梅伦那个该死的家伙提前泄密了么，看来「雪夜之梭」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埃恩克尚未编出合适的托词，霍索修斯又开口了。

“卡梅伦发现了这件事，以此来威胁你。你为了保密，杀死了他和其他几个同伙。”

“卡梅伦是我的朋友啊，我为什么要伤害他！”埃恩克拔高音调，情真意切，“陛下，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他们想挑拨你我的关系！有什么证据吗，你不能轻信外人的一面之词……”

埃恩克的脑中一团乱麻，笃定自己当年处理得干净，并未留下其余实证。

何必因为一颗纽扣自乱阵脚。

那件制服挂在家中的衣柜里，扣子从地下城制作出一模一样的。他一向表现得纯良真挚，只要咬死了不是自己掉的，霍索修斯凭什么向着挑拨离间的外人。

寝殿内并未点灯，窗外飘着细碎落雪，屋内光线昏沉朦胧。

埃恩克看着霍索修斯。他知道眼神飘忽容易判定为心虚，所以目光坦荡，无所畏惧。

霍索修斯同样平和地凝视着他。

这场对话埃恩克激动紧张，对面的人却始终一脸淡定，灰眸里一片沉寂。

霍索修斯道：“当初那场大雪是我下的。”

埃恩克呆滞了两秒。

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当初他杀死卡梅伦等人后，下过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雪。雪崩吸引了护卫队的注意，尸体的发现晚了整整一周。如果没有铺天盖地的雪花，情况会糟糕太多。

埃恩克以为是巧合，是气运。

原来是「冰之祝福」。

埃恩克的脸在阴影中一片死寂，他的表情越沉寂，眼下的红痣就越鲜艳，像月夜盛放的罂粟。

埃恩克认命似的，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冰王知道的话……”

话没有说完，一个可能的想法浮上心头，埃恩克的眼睫闪动，“……他早就知道了吗？”

霍索修斯回答：“是的。”

……难怪冰王对自己满怀敌意与厌恶。

埃恩克的话已经相当于承认了一切。

也没必要解释了，看来霍索修斯知道的秘密很多，他甚至联合着冰王不必向自己泄密。

霍索修斯眼神里没有谴责，平静地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的年纪是假的，真正的年龄应该没有成年吧……和一个尚未经历父神庇佑的身体结合，这份负罪感我会背负终身。

“你根本不是父神虔诚的信徒，甚至认为遵从教义是愚蠢的事情；你不爱你的父亲，你大概恨死他了。所谓的兄弟情谊也掺着水分。佛格和米达究竟是不是你的哥哥，我不敢肯定，不过从他们对你的关心程度来看，七分是真的。

“善良这个词语完全与你无关。你去地下城不是接济乞丐，而是和卡梅伦一样混迹于赌坊，区别在于你出手比他阔绰，并且对血腥的‘斗犬’更为热衷。你看着那些生命在你眼前倒下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亢奋。”

窗外树影婆娑，埃恩克的冰甲面具笼罩在黑影里。

他呆滞地盯着某个点，没有反驳霍索修斯，这样放空的状态与摘下面具的月夜如出一辙。

“为了和我在一起，你用尽了手段。你雇佣杀手刺杀我，只是为了适当的时刻为我挡剑；你的梦想才不是成为幻术师，你傲慢地看不起任何人。

“你编造了自己的童年故事，起初我以为是真的……”霍索修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埃，其实你的童年和我一样孤独吧。

“和你恋爱时，你的心情总是阴晴不定，有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惹你不快，问你你也不愿如实相告。那一次你约我去夜里赏花，其实你是故意爽约的吧，在地下城你有意支开我，往劣酒里面下了发热药……”

埃恩克的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尸体似的，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霍索修斯缓缓收尾，语气淡然，“所以，这样的你对老祭司痛下杀手，我并不意外。”

空气冰冷，外面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往窗子上面撞。

“我拼了命地向你展示我的善良，我的温柔，我的忠诚，”埃恩克突然笑了，“霍索修斯，你却爱着一个恶劣的疯子。”

霍索修斯道：“天性和过去造就了特别的你。你的痛苦与苦衷我明白，我只能尽力去弥补一切。

“老祭司已经死去，我替你隐瞒了罪责。我给了他的亲人许多钱币，夜夜为他祷告。希望父神可以宽恕我们的罪孽。”

后面的事情便是冰王发现了，大怒以后让霍索修斯做出选择。然而眼前的笨蛋选择放弃王位和自己去极光城流浪。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埃恩克问他。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了。一个真正信仰神明的人，不会在追思时睁着眼睛，更不会在神圣的祭台上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