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解开神山的结界,他的继位典礼将隆重举行,侍从们开始在神山上装点起来。
虽然他以前向霍索修斯承诺过,会在夜晚匆匆忙忙赶回冰晶花园,但事实看来,两地路途遥远,离开的时间肯定不止一天。
奥伦期待登上梦寐以求的暗黑王座,但心底忧虑一件事情。
他离开以后,霍索修斯会不会有危险呢?
群臣忌惮自己,才迟迟没有对霍索修斯动手。奥伦离开莱特城,他们不会安分。
奥伦一直犹豫是否应该彻底封锁霍索修斯的幻术,他不愿丈夫成为一个无法自保的废物——奥伦觉得喜欢废物显得自己很没品味呢。至少冰之幻术在,霍索修斯对付刁难他的人绰绰有余。
大臣们对他保护冰族王室的事情极力反对,解开幻术封锁这群老头子真的会造反。
奥伦心里的声音告诉他:有了幻术的霍索修斯就像长了翅膀的鸟一样,迟早会飞出黄金笼子。
很不情愿,丈夫只能当一个取悦他的花瓶了。
霍索修斯没法与男童们交流,生活上多有不便。那么,派遣谁来照顾霍索修斯?
奥伦想也没想,将正在郊外游玩的梅森叫了过来。医师不仅可以调养霍索修斯的身体,还能够与他交流。
奥伦吩咐一番。梅森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战战兢兢道:“……是。”
分别的夜晚,两人颇为缠绵了一会儿,奥伦靠在霍索修斯怀中,低低喘息着。事后的他格外爱撒娇一些。
“杰西来了冰晶花园以后,我不许他睡我们的床!”奥伦气恼道,“我的飞虫一直盯着你!”
“我本来就不打算和他一起睡。”这么多年了,哪怕是儿时,霍索修斯和弟弟也从没有同床而眠。
“哼哼,这还差不多。”奥伦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迅速消下去,和丈夫贴得更近了。他想,自己才是和丈夫最亲近的人,亲近到早已没有距离。
霍索修斯默默搂紧了他。奥伦是他和弟弟在莱特城的庇护伞,少年离开以后,兄弟两人的危险便多了一大截。
“明天我就走了,”奥伦的语气温柔起来,“亲爱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冰晶花园布下结界,飞舞着飞虫,奥伦安排梅森医师和男童们照料,他的心头竟然仍有忧虑。
“嗯。”霍索修斯道,俯身轻吻他的额头,“你也是。三天内要解决这么多事,注意好好休息。”
得到丈夫关心和亲吻的奥伦心情大好,“我会哒。”
翌日清晨,奥伦迷迷糊糊地早起,霍索修斯替他换衣和洗漱。
凉水冲在脸上,奥伦脑子清醒许多,他吻了吻丈夫的嘴唇,又让安尼尔与父亲告别,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一个礼拜前,其他大臣已经赶去神山了。奥伦是最后到的,他骑在安尼尔身上,炽热的阳光照拂大地,迎面而来的风中充满无法消弭的热气。
路途遥远,傍晚时分,奥伦差不多来到神山脚下。安尼尔在一处戾火石宫殿前停下,他跳下龙背。
门前的大臣齐刷刷地行礼,“殿下。”
“嗯。”奥伦应下,“起来吧。”
明日是正式的继位典礼,今晚他们暂且在戾火石宫殿歇宿。奥伦奔波一整天,还要应付今晚的夜宴。
花窗敞开,晚风从四面八方涌入。戾火石桌上铺展红艳艳的丝绒桌布,黄金烛台里的橘橙色火焰安静跳动,映得杯里的酒液泛起微光。
空气中浮动着酒香和烤熟的肉香,侍从们又端来新鲜的瓜果。大厅正中央,随行的宫廷乐师演奏竖琴和克鲁姆双簧管,孩童随乐声翩翩起舞。
大臣身着正装坐在底下,三五成群地互相攀谈。
大臣谈论他们的,奥伦独自坐在高台上。按照礼节,他应当走下来,和那些功臣们一一敬酒,说几句场面话。奥伦一直没有这个习惯。
米达似乎想要上来与他说说话,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沃尔顿摆摆手,将儿子按在了座位上。
奥伦扶额,他喝了几杯麦酒,热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脑子有些混沌。安尼尔吧唧嘴喝血,没法为他解闷。
实在无事可做,他打开了飞虫的影像。
冰晶花园里铺着淡蓝的光晕,霍索修斯站在父神神像前诵读圣书。工匠技艺精湛,霍索修斯一直没有看出来那尊神像被他砸烂过。
好无聊的祷告。奥伦觉得有点头晕,关闭了影像。
他揉揉眉心,明日他就会登上暗黑王座,这是他毕生的梦想。
奥伦出生之前,海登对这个孩子曾经抱有过殷切的希冀。为幼儿输入幻术的一千年里,他拆掉了一座陈旧的钟楼,在王宫划出一片崭新区域,特意用来建造小王子的宫殿。
第三次成为父亲,肯定也是最后一次,海登和两个孩子期盼着新生命的诞生。
大陆北方,冰族的王子出生,他的出生处处是祥瑞征兆。眼看他们的小王子即将发育完全,火族人们期待着将世敌比下去。
据说在一个下下下等的日子,圣水中的婴孩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负责看守圣子的侍从大惊,连忙禀报了火王陛下。
这个灾难的日子取出幼子,实在不是一个吉祥的兆头;不取出,六小时后可怜的孩子就会命丧圣水。
海登叹了一口气,“那取出来吧,把大臣们喊过来。”圣子的诞生必须有群臣的见证,同时接受大祭司的洗礼。
乌泱泱的一群人把培育圣子的圣器围得水泄不通。婴儿依然在水中大哭,他的哭声无比嘹亮。圣水中蒙着鲜红的火之幻术,看不清孩子的面容。
海登上前,双手探入圣水之中,取出了呱呱而泣的小儿子。
在场所有人的脸都黑了。
他们寄予厚望的圣子,竟然长着一张残缺的左脸!
多么恐怖的一张脸,一半是正常的人脸,一半却是阴森的枯骨。
残缺是父神的诅咒,这个孩子又恰巧在厄运的日子出生。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灾难。
海登的脸色非常难看,孕育出一个畸形的孩子,无疑是父神冥冥之中对他的否定。他很后悔过早取出了儿子,倘若再晚几个小时,婴儿的这张脸兴许就生长完整了。
大臣们心照不宣地隐藏了这个事实,他们更改小王子的生日,对外也不提这张丑陋的脸孔。
王子的事情就此成为半个秘密,大臣贵族心知肚明,却闭口不谈。
大祭司接受神谕以后,肯定这个孩子是一位天生的暴君。
他会得到一切,也会失去一切;他是火族的黎明,亦是火族的黄昏。他的一生都在无尽的错误之中,永远迷失,永不回头。
晦涩而糟糕的预言。
海登将孩子取名为“奥伦”,意为“罹难”。他拆除了曾经为小儿子建造的宫殿,将那儿改造成为新的钟楼。
奥伦的新住所位置偏僻,距离火王的寝殿相当远,几乎隔着整个王宫了。出于嫌弃和自尊,在孩子出生的五百年里,海登仅仅去过奥伦的寝殿不到十次。
奥伦从小就特立独行,不参与集体活动,不进行祷告和追思。他没有朋友,宫殿里的下人因为不合他的心意经常被杀掉或换走。
谁都不愿意接近他,原因众多,抛开所谓的诅咒,还因为奥伦暴躁阴郁的脾气。曾经有下属善心大发地主动关照王子,换来奥伦的一顿轻蔑的辱骂,渐渐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奥伦似乎并不渴求亲情与友情,他永远戴着他的玄铁面具,捧着他的故事书,大摇大摆地走在王宫里。
他明明一无所有,却傲慢得像拥有了一切。
大概也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奥伦在花园边散步,喷泉中的水声哗哗,水面倒映着天上的绯红。
万籁俱寂,他忽然被一场宴会吸引了。
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整座宫殿,远看就像一个发光的火球。王宫里的晚宴常见,但如此盛大的不多。
路过大门时,奥伦随口问道:“里面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