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过后，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死寂。两人沉默一阵，目光同时转向眼前的墓碑。橙红的夕阳照在石碑上，镌刻的字体好似撒上了金粉，缓慢沿着凹陷移动。

米达指着另一边的空地比划，这抔土在布鲁诺右侧，“佛格，这里以后是我的。”

佛格皱眉道：“少爷，您别这样说，您还很年轻。”

“没事的，我们之间不必顾忌。”米达温柔地说，“佛格，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都是我应该做的。”

米达又说：“谢谢你，哥哥。”

佛格一愣。暮光之中，米达的眼睛一时半会无法消肿，却还是那么可爱。

“我早就应该喊你一声‘哥哥’了。”

佛格低下头，他认为自己承受不起新称呼。

米达说：“哥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里静静。”

佛格离开，府邸需要他安排人收拾，恢复原本富丽堂皇的模样。以后，那里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居所。

夜幕即将降临，米达立在坟茔前，仿佛一尊祭典的塑像。

身边的仆从靠近，问米达：“您不打算告诉佛格先生吗？”

“嗯，这件事情是我个人的决定，佛格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不能牵连他。”米达的表情严肃，“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米达的眼睛臃肿，里面却迸射出鹰隼般的冷光。

“好，后天早上就可以行动。陛下这个时间肯定在休息，只要他不能及时赶来，成功就属于我们。”

米达的目的很简单，他要杀掉杰西。他不想让冰族王室留存于世，再养出一只积攒着复仇情绪的凶狠猛兽，威胁火族的统治。

于公于私，他更应该杀死霍索修斯。奈何覆盖在冰晶花园的结界比覆盖在偏殿的强悍十倍，奥伦陛下整日与他相处，哪里寻得到机会。

既然杀掉霍索修斯的可能很低，那就杀掉他的弟弟吧。冰族王室，死掉一个也是好事一桩。

反正杰西死了，霍索修斯说不定就与陛下翻脸。陛下的心性可不许旁人忤逆，两人闹得不愉快，奥伦肯定会折磨对方，甚至玩腻了杀掉对方。

杀掉杰西的后果，谁都晓得。

为了火族安稳的未来，米达认为自己的牺牲值得，他无所畏惧，他应该会成为无数人称颂的英雄。

……

莱特城的日子非常无聊，杰西读完好几册图本，有的翻过五六遍。他没法和身边的人交流，只有哥哥来的时候，他才能告诉哥哥书看完了，霍索修斯便会请求奥伦给他送新书。

今日清晨，明媚的阳光洒进院子，照在精美的秋千上。

杰西感应到了结界正被攻击，外面传来的巨大声响。不是王兄和奥伦，他们可以直接进来，不必发出闷雷般的声音。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杰西敏锐起来，他立马钻进了小房间里，颤巍巍地锁上门。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几次，眼前的攻击是有史以来最猛烈的。许多人的幻术凝聚，透明的结界上出现裂痕，带着整座寝殿都开始颤抖。

杰西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恐惧淹没了他。

结界真的被破坏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一阵匆忙的脚步，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人呢？”

“那个小崽子又躲到哪里去了？”

“快点找吧，陛下赶来就来不及了。”

“少爷，我去那边看看。”

杰西抹掉眼泪，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是在莱特城囚笼般的偏殿，还是在北境荒凉的村庄？

应该是在火族国城吧，因为他的身边没有英勇的叔叔，也没有那个瘦弱的、奔跑起来像蝴蝶一样的男孩。

砰砰砰！

有人在踹门。力道很大，门板在每一脚之后都向后退缩，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杰西的呼吸快要停滞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头发变长了，他的实力却没有一点长进。在奥伦严格的看守下，他只是一个幻术不进反退的废物。

砰——

大门轰然倒塌。

门口站着的，是一位披着金甲的少年，他有一头精致的红色卷发，柔和的长相，但带着一种危险的表情。

奥伦根本没有封锁杰西的幻术，普通火族士兵的幻术都在他之上。杰西的幻术在米达面前，更加毫无用处。

杰西不断地往后退，声嘶力竭地呐喊：“王兄，救救我，王兄……”

他退到戾火石墙壁边，没法再动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溜出，照在男孩的脸上，他的泪水刺目得像是晶莹的珍珠。

噔，噔，噔——

米达一步步逼近，举起了凝聚幻术的佩剑。

传记中的勇士总是这样，他们骑着马，举着剑，大喝一声便轻松砍下敌人的头颅。

但在这一刻，米达不觉得自己像勇士。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却反过来杀死了别人的弟弟。

“救救我，不要杀我，不要，哥哥，哥哥……”

米达几乎要以为是布鲁诺在喊自己，杰西的脸和记忆中弟弟的遗容慢慢重合。

“哥哥，哥哥……”

“哥哥……”

米达痛苦地低着头，没有再看杰西。他深吸一口气，锋利的剑刃没入了男孩的胸膛，余光里鲜血喷涌如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