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顿终究死在了病魔手中,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疾病的疼痛消失了,他走得并不痛苦。
消息传到奥伦耳中,群臣劝告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参加这位老功臣的葬礼。米达、佛格非常期待他能在葬礼上发言。
怀着孩子的奥伦连议事厅都没去过了,他被吵得不耐烦,还是选择参加葬礼。反正去那儿念几句话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发自内心的悲痛与伤心是绝对不存在的。
奥伦拧着眉头,在衣柜里挑选衣服。他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置衣物,里面摆放他的衣裳,也挂着霍索修斯的。眼前这个衣柜放在卧室,悬挂的制服是奥伦平常穿的次数多的,大部分是霍索修斯赠送的。
奥伦看了一圈,没有适合出席葬礼的,正犹豫要不要去衣橱间里看看。他顺口对霍索修斯说:“亲爱的,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花园照顾安尼尔。”
“出去一整天?”霍索修斯低声问他,“明天……是沃尔顿的葬礼吗?”
“你怎么知道?”奥伦挑眉,冷冷地质问。他不乐意丈夫依靠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获得信息。
“昨天佛格来送文书,我看见他的眼眶红肿。能让他这个情绪内敛的人表露真实感情,大概只有父亲的死亡吧。”
“仅仅凭借泪水,你就敢断定?他为什么不能因为我扣了他几个礼拜的薪水而流泪呢?感情最虚无缥缈了,根本无法作为判断的依据。”
“别贫嘴了。”霍索修斯捏了捏奥伦的脸颊,少年最近的饭量让他胖了点,“你选完衣服,今晚早点睡吧。明日我叫醒你,葬礼迟到可不符合礼节。”
奥伦心里暗自不快,霍索修斯说什么他都想顶两句,“火族的礼节你也知道?”
“不管葬礼还是宴会,冰族还是火族,按时到达都是最基本的礼节。”
翌日,奥伦如约被喊醒,男人抱着他洗漱。
趁着霍索修斯为他整理领结的间隙,他凑过去吻了吻丈夫的脖颈,“葬礼结束就回来,大约在晚上,晚餐不用等我……留一杯葡萄酒给我,有点馋了。”
“好。”
奥伦披上一件薄外套,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冰晶花园。他有两个月没出席活动,一路上侍从纷纷行礼,“陛下。”
“起来吧。”奥伦登上马车。
可能是孕育撒奇的原因,奥伦坐在马车上有些头晕。到达公爵府邸,他正眯着眼小憩。侍从大着胆子呼喊他,他才从浅眠中苏醒。
晴日无云,公爵府邸一片肃穆,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面飘出。佛格站在门前,接待往来的客人。这场景让奥伦觉得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孕期并未削减奥伦的威严,银靴一声声踩在地面上。
闻声的众臣纷纷跪下:“陛下。”以沃尔顿的身份和威望,来此的都是朝中权臣,称之为大臣的聚会也不为过。
奥伦没表情地点点头,众臣起身,继续进行葬礼的环节。哭泣的声音刺耳无比,他们需要哭诉着交流大概一个小时,葬礼方可进入下一程序,即祭司的灵魂安葬。
奥伦厌恶繁冗的礼节,如果葬礼上只有朗诵悼词这一项就好了,他可以直接念完回宫殿歇息。
奥伦挑了僻静的地方坐下,等到需要自己的时候上台。除了米达,没人敢主动叨扰自己,而米达正在父亲的棺木前守着,嘴里默念父神的篇章。
时间尚早,奥伦扶额睡了一觉。午餐没胃口,他吃了一点羊排和青果,继续睡着了。
在奥伦发言的前十分钟,有人小心翼翼地叫醒了他。
奥伦从口袋里掏出纸条,上面的内容是米达写的。在朗读之前,奥伦甚至没有阅读过。
整段悼词奥伦朗诵得毫无感情,台下的米达却泪流满面,不停吸着鼻涕,佛格便不停地为少爷擦拭泪水。
奥伦完全不知道自己哪一个音节感动了这个傻子。
他冷淡地看着米达。米达的眼睛又红又肿,像被蜜蜂蛰了,看起来非常滑稽。米达看见他,扯出一个带着感激的微笑。
晚膳的食物奥伦只挑着吃了两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本王先走了。”奥伦瞥一眼墙上的钟表,现在回去兴许还赶得上霍索修斯的晚餐时间。葬礼的食物难以下咽,他想回去和丈夫享用烛光晚餐。
“陛下。”米达喊住他,声音里依然带着悲痛的颤抖。
奥伦没说话。
米达的卷发在夕阳下染上金辉,他轻声说:“陛下,很感谢您能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嗯。”奥伦应下了这声感谢,他认为自己困倦之中,抽出一天时间浪费在这儿,确实非常不容易。
“属下很久没有见到您了。”米达的目光从奥伦的脸庞移到腕间,……“圣子殿下还好吗?属下可以摸摸他吗?”
“不行。”奥伦不假思索地回绝,他辛苦孕育的孩子只有医师和孩子的父亲可以抚摸。
“属下明白了。”米达落寞地点点头。
奥伦转身登上马车,米达目送心上人离开。红月即将升起,马车向远处那座梦幻突兀的冰晶建筑驶去。
奥伦靠在车边,没在意米达的话,思绪飘远。
他终于想起来为何看见佛格主持葬礼会觉得眼熟,他是参加过葬礼的,阿兰尼的葬礼上,佛格同样应付所有事情。
阿兰尼,阿兰尼……
奥伦仔细回忆这个少年的长相,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记得。
他摸摸额头,自己的记忆力为什么变得差劲了?
夕阳里,米达没有回到府邸,他又去了一趟墓地——几小时前,父亲在那里安葬。
沃尔顿在咽气之前,一直拉着米达的手掌,“孩子,我的孩子啊……你不必再为你的弟弟自责了……”
老公爵的病情在生命的末尾好转,他吐字清晰,在场每一个都能听见他的话。沃尔顿向周围的人一一嘱咐,关于政务,关于遗产,最后又回到米达身上。
“我的好孩子,你不是为你的弟弟准备了一座漂亮的墓碑么,把我也葬在附近吧。”
米达让老人如愿葬在了爱子身侧,尽管这片黑土之下一具尸骨也无。
米达望着紧紧相邻的墓碑,“父亲,弟弟,我今天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不再说了,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佛格。
“少爷。”佛格温和地喊他。
作为公爵唯一的亲生儿子,米达几乎继承了沃尔顿的一切。沃尔顿则给了佛格新职务,他如今不是米达的仆从,称呼米达“少爷”已经不合适。
“不用这么叫我了。”
“从地下城那一天起,您就永远是我的少爷。”
米达挠挠头,“你还记着那件事呢……好吧哈哈哈哈……我承认自己当时像一个英雄,我的理想就是成为幻术高强的英雄。”
“少爷,在北境的战场上,您已经是火族的英雄了。”
米达腼腆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