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但上海的夜却并不黯淡，如此五光十色。

黎昕晖在酒店房间悠闲望着夜景，手机却在口袋里震动，一个冰块emoji跳入眼帘。

伦纳特(冰块emoji):对一个二号车手来说，今天还算不赖。

哦？黎昕晖这次可没那么容易炸毛……

他知道伦纳特喜欢这样逗弄他，再看他给足反应，之后又为他顺毛，简直就像在玩弄一只有脾气的小猫……

他已经逐渐习惯了伦纳特式的冷幽默赞美，他轻哼一声，不客气地按下发送键。

艾利克斯黎：那你等着看看，这个二号车手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吧!

艾利克斯黎: 或许晚上出来放松一下(坏笑)

他没有再看伦纳特的回复，因为他可清楚这家伙平时礼貌克制人模人样，其实一旦自己主动一点，不仅毫不拒绝，甚至得寸进尺!

外滩某酒店顶层酒吧。露台精心布置，远离了内部的电音与人声，只有他们两人。

白日的喧嚣已被黄浦江上吹来的悠悠晚风冲淡。浦东的摩天楼群在夜色中铺开一片，东方明珠像一串宝石项链，冰冷夺目。

黎昕晖散漫地倚着栏杆，望着眼前的夜景，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装着鸡尾酒的杯子。

哦当然是0酒精，至少今晚他不打算再因为酒精不耐受，与伦纳特发生什么糟糕的对话，或者不清醒的关系。

今天对他意味着许多。

一场pole-to-win的完美比赛(杆位获胜)，生涯第一场分冠军，整整25个积分，以及脸上难以褪去的红晕……但他灰蓝色的眼睛却隐藏着复杂的疲惫。

伦纳特站在他身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冰蓝色的眼眸被夜色揉去了锐利，像月光下平静安详的冰川。

只是欧洲人对酒的态度可开放得多，他拿着的杯威士忌特调，度数可不低。

“今天……感觉很奇怪。”黎昕晖垂下睫毛，黑压压地遮住了他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伦纳特只是微微偏头，示意在听。

“在这里赢得了比赛，按理说该像主场一样兴奋。但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景，还是觉得……很陌生。”

他顿了顿，茫然地看向身旁这个金发碧眼的标准外国人，“小时候，我在上海和伦敦之间来回跑。在这里，我是‘外国小孩’；在英国，我是‘中国小孩’。我好像永远在解释‘我到底是谁’。”

灰蓝色的眼睛，不是中国人标志的黑色，但他柔软的东方皮相，又并不如英伦风格的硬朗，尽管骨骼是如此深邃。

伦纳特难以回应，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其实他清楚这种感受的滋味……

虽然不是种族上的，但被身份定义，甚至被审视的窒息感，他再熟悉不过……这与他的家庭相关。

黎昕晖将目光遥遥投向江面闪烁的游船，仿佛陷入回忆：“开卡丁车的时候，那些白人男孩叫我‘chingchong’，哦忘了你也是……不过这不重要，你比他们可懂点礼貌。”

“他们说我应该去演电影，而不是来赛车。哦听起来像夸奖，可惜不是……难道去演好莱坞电影中的刻板印象吗？总之不配和他们同台竞技……”

“我的第一个卡丁车冠军奖杯，摔在我脸上的除了荣誉，还有那种……你必须比别人强十倍，才能被当成‘同等’看待的眼神。”黎昕晖干笑了两声。

他也觉得很荒谬，尽管是竞技体育，也依然是被某些权力和规则主导的世界，并不完全公平。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将杯子抓得更紧，“所以我必须开得比他们更狠，笑得却得更甜。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当成油门踩下去。”

……我以为开上F1，成为最快的20个人会有所好转，但只是包上了更昂贵的包装，闪亮的糖纸里依然裹着的是玻璃渣。

“这个围场……”黎昕晖难掩嘲讽，“哦它看起来是全球化，但骨子里，它仍然是Alpha白男的地盘。”

“哦别怪我，或许我就是在说你，也不只是你，尊贵的少爷，你只是一个典型。”

伦纳特的眼睛却很平静如湖水，“我不介意。我明白这些，尽管可能你并不相信……”

黎昕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粉色的鸡尾酒湿润了他玫瑰色的嘴唇，但他并没有停止讲述。

“我长得像模特，我是混血，或许我还喜欢男人。虽然最后一点还没人知道，但最好，别有人知道……”

“我和你不同，或许阿德勒少爷可以随心所欲，但我的取向，关系着我的席位。”

黎昕晖用柔软的眼神注视着伦纳特，尽管对方回避与他对视，因为伦纳特试图忽视那温柔的恳求……

但伦纳特还是淡淡地回应，“是的，我们确认这是个秘密。没有人会知道，何况我的父亲也并不允许。”尽管声音中仿佛在克制着什么潜藏的压力。

黎昕晖满足地轻微点头，“哦，那就好。成交!”

他忽然的轻松与愉悦，好像同样使伦纳特感觉到由衷的莫名快乐，罕见的感受。

他今夜没有沾染半点酒精，却像喝醉了一般，在自己面前如同小鸟一般地絮语，伦纳特十分珍惜这个时刻。

他偏头去看夜色与灯火中，黎昕晖兼具柔美与锋利的侧颜……

“我每得到一个成绩，他们都会先看到这些标签。‘哦，那个漂亮的亚洲小子运气真好’，或者更糟，‘谁知道他靠什么拿到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