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
枪决声正在一梭子一梭子地敲门,远处,阿邱亲手改造过的人道主义断头台一遍一遍地落下铡刀。娜塔莎从窗外收回视线,扶了扶头上书页形的假发,敲着小木槌大喝:“肃静、肃静!”
她血气方刚地指过来,吓得面无血色的阿邱一哆嗦:“尤是你,给我冷静下来!”
被告席的阿邱咕哝道:“到底谁不冷静啊……”
“用你身上的橘皮纹想一想,平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了这么多话,我的橘皮纹怎么知道哪句是哪句……”
“又开始了!”
阿邱在手铐的冰冷中脑子转得极快:“你是说,‘你还不能停止思考’那句?”
“还有呢?”
“——就是为了趁没人的时候让我看到这段回忆?”
“没错。阿秋,你从来只会用别人记忆中的感受折磨自己,就是看两本新浪潮小说,也不忍心记住那些痛苦的结局。”娜塔莎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所以,你每天都在反刍的那段‘感受’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第二!”她忽然提高调门,被告席的阿邱吓得二哆嗦,“你是那种一做错事就会立即受到惩罚的体质,如今你出来有多久了?不记得了,你获得自由的时长就是你抛弃童貉的时长。想想看,除了进镇时被人骂过的入殓形式,你受到过什么别的惩罚吗?”
手铐有松动迹象:“好像确实……直到今天都没怎么受刑哎?”
“对,这就足以说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娜塔莎威严地站起身,头上的大卷宗随风哗啦啦翻动:“无论是在太平盛世号丧,还是忍住了没有杀光那些不配合你演出的人,你具备一切在自由的世界随心所欲做自己的资质!”
阿邱只剩嘴唇在模式化地哆嗦:“这、这对吗?不主张血腥统治就值得表扬啊?那我跟一个魔界的暴君有什么区别嘛?”
“我问你,只有魔族才生产暴君吗?”
“可人类的专制统治不是已经被推翻了吗……”
“回到原来的问题,为什么没人阻拦你在太平盛世号丧?”
“因为我声音小,他们不在乎?”
“错!因为关起门来,他们也没少号丧!”
“我……你……这都什么逻辑,太粗暴了!要是我成天根据你的判决服自信爆棚刑,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真正的救世主啊?”
“你还没明白吗?醒醒吧,救世主不是你的理想,也不是你注定的结局,而是你的——囚笼。”
阿邱感觉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一句话,危险在要是她听进去了,她脚下的这块土地就要跟着瓯瑞恩蒂斯一起沉海了!
但其实,娜塔莎说的也没错,遥远的一个人不该是理想,就像克洛诺斯和他的信徒。信徒和囚徒只差一个字,已知洱鸾大陆的官方语言是汉语,公民对生死之事的措辞也很严谨,信徒、教徒、好色之徒、王司徒、雷登司徒——蜕掉虚假的修饰语,最终都会沦为囚徒!
“可是,如果不做救世主,我还能去哪?不对不对,我不听你的,接下来我要忙的就是找人换血了……”
“你要先从今天开始、从你把私仇上升成公共事务开始,一步一步让这个世界变成欢迎你来拯救的样子。”娜塔莎得意地叉腰,“然后你告诉他们,‘就不救’!”
阿邱捧着头尖叫:“那我会变成全境最坏的大坏蛋——”
“你已经是了。而你现在的任务是,利用——项圈也好、受过的教育也好,克制自己的能力、抚平乱窜的韵律、忍住不要魔化。能做到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不是天天都在……”
“好!”悠远的钟声在应当的方向“应当、应当”地响起,审判庭全体起立,法官娜塔莎宣读判决:“摩罗斯错,邱珊对。邱珊无罪释放!”
摩罗斯的声音穿透了那层紫色的玻璃:“……消失的秘密:对记忆抹消术一无所知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地忘记幽灵军团,但凡他心里保有一丝探索精神,假以时日,也会根据历史遗留的蛛丝马迹恢复记忆。半年?我们这些年来四处办巡诊,为的不就是修补这个漏洞吗?漏洞是永远补不完的,事实上,最可靠的是这样一套大众文化运转机制:有的人记忆力顽强、也许依然会回忆起真相,但零星几人的声量打不过大众,于是知道真相的就被当成疯子了——岳千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为了保护你,当局不惜拿出反人性的暴政……”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真拿自己当法官啦?阿邱傲慢地瞥了眼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哎哟,旁边恰好有一堆线材,更恰好的是,许是他戒备心的外应,不知何时起,非言语拷问系统变成了弱启动状态。
豆子警官怎么说的来着?没有证据,那就只能等着他下次行动咯。
换句话说,没有证据,那就等着他下次创造证据吧,坏透了,但还不够坏。阿邱是真的不想承认她和豆子的思路不谋而合,毕竟,守株待兔比当不了板凳的榆木桩子还保守——要是目标一直没有“下次行动”怎么办?搞创作嘛,不着急灵感就跑了,咱们就从“这次行动”创造起。
名为刺杀、形式是下克上的制裁就该是不择手段的!好长的招式名啊,附在了好长的线材上,飞向摩罗斯不断为世界敲响丧钟的喉咙,邪恶地绷直,插了进去——放心,从已存在的口腔中,没有像泥鳅一样钻新的洞。
小儿科的攻势命中复杂的大人后,血肉做的大夫和血肉做的患者,共享了同一段甜美、罪恶、筋肉混合的记忆。
“老师,我全都想起来了。”
怎么会?我想起了我本不该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