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小雏菊斗篷。在……在……显像……显像终端上?发表了演讲。”
可“显像终端”又是个什么东西?
睁开眼时,刺目的白灯在头顶上摇摇晃晃,挡住它大部分的,分明是摩罗斯年轻时用过的那张脸,细节到鼻子上的一颗痣,画质非常对得起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显像技术。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恍一下神。这是正常的,爱情就是这样的,爱情就是正常的。
“她的脸,我也完全想起来了,细节非常清晰,有一个圆鼻头,肯定不是梦——真奇怪,为什么之前我没有这段记忆?”
而我最爱的那位绅士曾在一次醉酒后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说:“那个人对我们调律师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酒醒后,他却希望我忘记他的话。可人的记忆是会选材的,他的话通向的是爱、是爱呀!所以我全都烙在脑子里了;被爱唤醒,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想起罪魁祸首岳千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没有人记得她的脸,除了我。我是被选中的人——因为爱着一个人,我被女神选中了。我爱的那个人转身去柜台整理仪器,他的风衣后面总是挂着一根装饰性的腰带,很老派的审美,而他也的确大了我将近二十岁。这根腰带就是他背后的把手,两个把手经常允许我握着,带给我心安。
时而,像受到某种域外力量的赋格,他的身形、笑容和气味也会让我感到恶心。我家中有很多口人,母亲死于三日极寒地狱,父亲经营着两个美满的家庭,摩罗斯先生却愿意把全部的视线放在我身上,紧紧粘着,从不放开;如果我想回家面对那四面大白墙,就不会像此刻这样沉溺在“有些恶心”的感觉中了。
为了延续这份感觉,我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摩罗斯回头微笑,仍旧说:“忘了吧。”
他有他的考量,因为我的疗程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动动腿,尝试从形似妇科检查椅的病床上下来,可是每一根神经都被灌满了“灵”,在调律师的这场实验中,刚进入身体的“灵”是不受我控制的。于是我自在地躺了回去:“等这一回的调律协同结束,我想请三天的假去看阿瑞斯杯——经过你的治疗,我腿上的冻伤也快好了对不对?没准还能拜个武术学校的师傅呢!”
“怎么又忘了,是‘谐律调同’。”摩罗斯用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口吻纠正我,“腿的确快好了,但灵田呢?仪器定义你的灵田为‘极寒’水准,如果不趁着年轻让她赶快回暖,对你以后的健康是很不好的。”
灵田。我把胳膊枕在脑后,晃着腿,笑道:“那大夫你快治我一下,上家伙,只是非言语拷问怎么能让我每个月都老老实实来月经呢?”
灵田呵护,用的是一根小臂长、能慢慢探进去接触到她的发热棒,那是神的法杖——不被承认的、超脱了一神教的另一位神,住在我们的心尖儿上。躺好、躺好。神明摩罗斯说,他年纪大了,不,年纪小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另一个把手只有被我们40岁以下、最好是未成年的女性握着的时候才拥有根基的意义,离开了我们的帮助,怹就无法独立展示威严了。
有的时候,发热棒发热过度,怹会心随意动、找到根基。接着就是替换,过去医疗水平不发达,鸟嘴大夫治疗传染病的方法是放血,动作是捅、捅、捅,落在病人身上,生疼。现代人什么机器都有,人们再也不会饱受疾病之苦啦,他们要追求新的事物:永生。
动作之前,摩罗斯看着我的小腹,仅在域外的全知视角中,眼里闪过忌恨的光芒。
“女人的脑子连通的是灵田,她好了,你整个人也会焕发生机。”
“而男人的把手就是你们的脑子,(男也)好了,你们就完蛋了。”
“邱小姐,请不要创造不存在的汉字。”
这话说给刘半农听去吧!陪审团请不要发言。把怹放回心尖儿上,icu的大门被关上,我遵守约定地躺好。
成片的吸血蛾组成了切换场景的幕布。为什么形状是蝴蝶点心?因为独立思考暂时没亲眼见过吸血蛾。
我躺在了妇科检查椅上,屈辱地大张开腿。
也是我看着我,手里拿着通红的发热棒。现代医学的药剂是正能量,注入、注入、注入,动作是我没敲门就要进你家来啰,凿、凿、凿。
我从未忍受过这样的痛苦,从未。开什么玩笑?我们调律师的考试升职才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事——得了歇斯底里症的疯女人来访时,我就是如此否定她们的。
那个通道功能太多了,而功能又非常单一,我本来没有的,我也不想拥有;辱没了她的名声,我便弃如敝履!凿完了,娩出、娩出、娩出。
再来一轮。凿、凿、凿,最痛苦的分明是她从不被允许麻木,还在沁出讨好的、摇尾乞怜的润滑。娩出、娩出、娩出,无法占有娩出的产物,然而是她感受不到就会被处以枪决的幸福。
何等的酷刑!一辈子太长,仅仅三十秒后,我就想要杀光全世界的人。
一分钟后。
五分钟后。咬破了下嘴皮也无法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我被泼醒,而我笑眯眯地问我:“调律师也会来看调律师吗?你最后的反击我姑且这么解释吧。”
我在对我施展酷刑,我却一点也不好受。瀑布一样流下眼泪的我好奇地问:“互相用肠子藏好把柄,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共享秘密和知识的兄弟同盟?”
我学着我的样子,在好奇心产生的阶段就下了定论、著书立传、广为传播。
娩出、娩出、娩出。
——了血花,了血泊。半个小时过去了。
我看着我在一个普通疗程中得到的唯一作品,心碎了,但我笑了,像魔女一样狂笑,看着我鲜亮的世界在我眼前变黑,双手捂着脸上的五个血洞,咆哮着跪倒。
匍匐在地的人看谁都伟岸,即便她手无寸铁。摩罗斯认为,他唯一的错误就是相信患者病得够重了,真心把她当做一个待解救的人;却没有发现藏在斗篷下的,仍是十二年前那个种噩梦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