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天中最暗无天日的时刻睡着，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豆子总觉得，他的睡眠就像个淡了圈的熟客，年票一直在续，但并不是每天都能准时下到舞池。

今天由止疼药当了一回掮客，深度睡眠仍旧早退，豆子一睁眼就把梦里的思考带到了现实中——还是小狗围巾的事。小狗围巾，顾名思义，制作者的双手并不像人类的一样灵活，使用的材料也未必适合人的皮肤。事实上，当邱小姐提出送礼时，豆子的脑海中就有一个很可怜的画面了，眼一闭，直接在梦里放映了它：不受欢迎、任谁都能踹上一脚的小狗，白天必须一刻不停地拉雪橇赚狗粮，等大家都睡着了才下班；下班了也不能立刻休息，还要出门翻垃圾桶、用鼻子拱开堆放的废弃建材、和猫打架、用脑袋撞树把鸟窝撞下来……历经种种奔波辛苦，叼着收集来的编织袋残片、薯条包装、大人不要的手套、猫毛、鸟羽，在夜雨中一路狂奔，总算鼻青脸肿地回到旧纸箱搭成的窝里，浑身都湿透了，牙齿也掉了一颗，怀里的材料掏出来一看，居然还是干燥的！从垃圾桶翻出来的生日蜡烛还剩最后半截，小狗不得不抓紧时间把材料扯成长宽统一的线，用一口残缺不全的牙咬着，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到这头；忙到天亮累得尾巴毛都要秃了，也只够赶完五厘米的工……

——想也知道最终成品会有多扎人。由于感官过载，非必要时脖子上从来不乐意挂东西、连羊毛围巾都不戴的豆子打定了主意，等小狗一瘸一拐地送来脏兮兮的围巾，出于人道主义他会当面收下，等她走远了再悄悄递给环卫工人，让工人带到对小狗来说十分遥远的垃圾站秘密处理掉。

并非惧怕谁的眼泪，实在是他不想被狗咬，狗咬了人人作为生物学上的前辈又不能报复地咬回去，甚至还要花钱打疫苗——想清楚了不公平的前因后果，心理负担也消下去了一大半，豆子正要睡个回笼觉，万籁俱寂之时，奥菲特女士突然推门而入。

医院就这点不好，需要睡觉的人无法拒绝身穿白大褂的来访者，这就是为什么出租房再紧俏也没人愿意长期住病房……

初春的阳光总是黄中带绿的，当黄的部分洒进窗台，没有门锁的重症病房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豆子颇有上下级意识地坐起身，权朱没有阻拦，往几小时前还放着一个邱小姐屁股的空椅子上一坐，理所当然地等着伤员来招待他。

失去银汉的观测，这的确就是大丈夫间的规则了，什么相见恨晚啊勾肩搭背啊推杯换盏啊弹冠相庆啊，想得美，自打人类发明台阶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好事了。

权朱今天也没摆架子，只是站在台阶上露出复杂的微笑：“前倨后恭的人我见得多了，面从腹诽的更多，怎么你刚好反过来？”

稍微换个姿势就元气大伤的豆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也没办法啊，当面对你友善邱小姐会生气，生气了就要打人。”

“她那两个鹅蛋大的拳头也值得你害怕？”

说得轻巧，要不你也试试？豆子如此想着，笑容却愈发客气：“不瞒您说，昨晚我确实梦到她扬言要杀了我，原因是被你们保护起来的加百列批评她画画太丑，她打算召集人马十倍百倍地奉还，而我却在配合你们全城逮捕她。”

权朱眉头一扬：“保护令是朗月郡批的吧。”

那么提案是由谁寄出的呢？豆子摇摇头：“所以只是个梦。换在现实中，邱小姐想骂人当面就骂了，卖惨也是一眼看得出假，真要委屈成那样，她说的话肯定就是真的了。”

权朱指着自己带来的果篮：“我是来探病的，为什么一直说别人的事？”

豆子眨巴眨巴眼：“是我理解错了？原来你不是为邱小姐而来的啊。”

权朱把飞笺器丢给他：“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完全使不明白，请了专家也没个结果，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找你帮我把监听功能装回来吧。”

豆子忍住眩晕，麻溜开始干活。他并不觉得答案具有唯一性，便毫无诚意地嘀咕了一句：“抱歉，都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不相干的人回顾通信记录……”

“哦？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被我抢走了活儿呢。”

豆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邱小姐是个人，不是我的活儿；况且像她那种人，一天到晚只考虑着如何针对既定规则捣蛋，对世界毫无贡献。你看我连她为什么做手术都不过问……”

权朱敏锐地挑在这里插话：“那是因为你我都了解情报等级条例的好处。”

“是啊，一旦你知道得太多，就会被连锁反应套牢，无论怎么求救都无人回应。”

豆子望向窗外，把稀薄的阳光抹开在眼皮上：“记忆删除术，是一门需要尽早开发的手艺。”

“这门手艺可能早就存在了。”

有个不存在的邱小姐抠在豆子背上，哇地大叫：“用你说！破他的包袱你很没幽默感诶！”

权朱神秘道：“不是不能开发，而是……不能开发。”

邱小姐抠了抠不幸听到废话的耳朵：“建议你有话直说，遮遮掩掩的我可要打个龙跑路了哟。”

豆子赞同道：“半聋不聋半瞎不瞎的他还挺得意。”

邱小姐突然缩小了十倍，用力咬着他的裤脚，肚子上的另一张嘴负责说话：“你快回来，别跟着这个恶魔的笛声跑远了！”

豆子晃一晃头，驱赶了药物残留的幻觉。回到视野中的权朱把玩着他的百臂巨人徽章，笑得有些诡异：“你说这个设计有特别出彩吗？我看也就平平，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改过一版，给别人留下多少造假的机会啊。”

豆子心想，意不意外，我那个是真的哦。

“八年前，我曾随信送出过一枚这样的徽章。”权朱暂停把玩，一抬头，“仅此一枚。是为了拒绝一个人的表白。”

豆子眼里的迷惑不像演的：“想不到权长官也有这样的风流韵事呢。拒绝对方……是因为长得不好看吗？”

权朱摇头：“不，是因为全世界都知道她心有所属——当然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