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这样的强化机制是不利于预备救世主成长的，参考标准本就在肌肉记忆里，闪回与反刍又让她回想起了更多的细节。还记得那是童貉刚回到她身边的时候，那个不知道吃了什么、几年不见就长高了一大截的版本，啧啧，岂止是人淡如菊，简直就是半片花加一升水的菊花茶泡到了第三开，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还担任了近乎训诫官的职责。

“哭也没用。”阿邱嚎啕时，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为什么特地点出“嚎啕”？因为只下雨不打雷的小哭，会被他彻底无视掉。然而在一对一训诫承受方的体感上，这个问句是感性与理性并重的，因为童貉有时真的会露出好奇的表情，用胸腔空着于是混响很大的声线问她：“这有什么好哭的？”

于是，阿邱本就满满当当的心里又负担了大量憋回去的眼泪，渐渐学会了不依赖别人，有需要的时候，就找个危险的地方自己哭去——危险的地方还是随处可见的，由于没视线黏着，被抓回去后可能就要挨打了。

——到了今天，她又哪里能想到，这仍然是“童貉是个空心人”的衍生问题，不能怪她眼泪太充沛。原来在自由的世界，眼泪居然是管用的！尤其是，她现在面对的是空心人的反义词、好心人豆子警官……不要再加强正反馈的印象了。反馈、仅仅是反馈，得到它的好处是让阿邱沉下心来反思，意识到那些看起来天塌了的问题，放在时间的长河中确实都是小沙砾、都不值得她一哭；为了不辜负陌生人的好意，事件的记忆粘上来甩不掉了，她还可以不动用手艺、全凭气势忘掉事件发生时她的感受啊！

那么先从一日之计的前半计、凌晨时分开始吧！没有天光可供判断的凌晨、体内时钟指向四点十五分的时候，因为什么来着？呃呃呃，对了，吊灯，吊灯的铁链哗哗作响、徐徐下降，然后，“啪嚓”一声断了——

大事不妙！阿邱连忙把头伸出窗外，即便那里有她最害怕的天光。哦，虚惊一场，铁链没断呢，只是那个滑轮许久没上油，偶尔卡住时的动静有点大了。那没事了，她几天前偷偷跑出去哭的时候才试过，怎么都可以从十八楼安全降落到一楼的……

坏了，“我曾这样丢过人”的耳光扇过来，还没到酷学生效时间，她不该把头从窗户、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的很小很小的窗户伸出去的！因为一分钟前她才放了过狠话，狠话的内容差不多还是“这辈子都别再见了”，好丢人啊，明明是最后一面……丢死人了！

来不及了，已经和徐徐下降的篮子里的人对上了视线，并且被帅了一大跳、脸颊像在大太阳天里跑完了八百米一样发热，一如回到第一眼、以及每天早上起床见到他的时候。那人抱着膝盖，乖顺得令人绝望——表现为对徐徐下降没有任何意见的样子。只是天光还没大亮，在这个时间，无论多小的变数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流星的主人看着阿邱的眼睛，满脸纯粹、不含杂质的迷茫。

我在干什么啊！阿邱心想，起码最后的最后，不应该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出尔反尔、食言像喝水一样简单。酷学崩塌的人懊悔地把头缩回去，中途撞到了什么，从后脑勺点状辐射开一阵钝痛……

可是等会，这不对吧？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是……是缩小后的……在篮子里？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别提醒，阿邱举起巴掌，向观众朋友保证她一定能靠自己想起来的。对，会露出那张迷茫脸，说明他确实忘干净了，有些事只用脑子顶顶好的阿邱记得就够了，这是她和自己的约定；来到陌生人的语境，毕竟两个人不认识，不存在什么酷学不酷学的，她还没有输——呼！还好没忘了这个，长出一口气。

蓦然间，黄昏降临，透过十八层唯一的小窗，橙黄一片地浇遍了全身。在不知道有没有视线黏着的地方，阿邱哭得头都疼了，冥冥中却用没长盖的耳膜等到了机会的消泡声——即，有机会改变结局的变数全部消失的声音——终于鼓起勇气再把头探出去时，那里只剩云、一片橙黄、跳下去就会变成鸡蛋羹的高度，除此之外，全是对哭喊无动于衷的空气；没有他在了，永远没有了。

“走得决绝”是阿秋亲自编排的一出戏，戏演完了，挺能吃、所以总在餐后食言的她又把残留着铁链破空声的空气吸进肺里，等一个世纪过去、再吐出来时，发音变成了模糊的：不要……

“不要丢下我！”

招式名一落地，正在开门的豆子被一阵以怨报德的猛力向后拽去——

好在他的脑袋离脚并不远、下盘还算稳，以巧劲抵抗着那股力道险险站稳，回头看到邱小姐正捂着脑袋大喘气，便理解了这次的自救为什么那么容易。

“又怎么了？”他寒暄式地问。在痛和痒的威胁下，既然，1、系统内和系统外都建议把她突如其来的恐惧常态化；2、发呆发烧友每日退烧后回到现实中来、委屈的感受仍在身体里剧烈沸腾；3、晕碳是真的；4、不同于内融病的未命名“基础病”也会导致机体失常、心脏停跳就是它的另一个表现——以上原因任择其一，没指望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梦呓的邱小姐给出她忽然暴力粘人的合理解释，豆子甩着胳膊抽出衣袖，推推全自动手艺的最新战利品——审美诡异的猫耳眼镜框，扭头前撇下一句：“那就跟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