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邱暂时扔开刀,把食指和中指探到那个经游医队担保、两秒后必有经血流出的地方。
……二……
……一。
抽出手指,不出意外地,并没有新的灰色生机勃勃地粘上来。
她转过身,平躺成一座引桥占三分之一的拱桥,以树洞口的月光为背景,把手高高举起、看着它笑。时间都放宽到这种程度了,还有必要再去尝试热水澡吗?说来,从信息渠道层面她就错了,根本就不该相信游医队的——本来的事,抛弃她第一次就可能抛弃她第二次,管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难处呢,第九岁的她凭什么就要懂事啦?早点面对现实吧,谁会在知道她以前是谁的情况下还跟她说真话呢?棒棒糖的登场都暗示过她了:把你当弱智哄呢,拿了糖就到旁边玩去吧,休想看清楚大人说了才算的未来,那里有擦亮的望远镜架在眼前、有充足的光线打向未知的时间。
有机会的话,谁不想一直从事创造性活动呢?怪完了游医队怪遥远的蓝靴奖、怪完了蓝靴奖怪追杀Dr.D.P到天涯海角的角斗士粉丝团,接着,甩锅链就断了——又没法怪自己、谁叫她只是一根脆弱的木棍……那就扯断了这条红色锁链,责怪散落着掉下来的全世界吧!
上面这段全是由魔半脑想出来的。喀俄涅也不知道死后还有机会留下血脉的后代,把好好的人类基因与肮脏的魔族战败者的血混合在一起,她要是还活着、能为自己伸冤,一定也非常不情愿吧。就你这个魔半脑坏事!好的来,下面我要……永远冷静的人半脑认为,没有外人可以责怪,那还是怪怪你自己吧!就像没有商量好的灰色出现,那就制造一点计划外的灰色吧……便听见隔壁在说:把你整个儿剜走。
但魔半脑也没说它是白银左半脑还是青铜右半脑,用水果刀在额头上划出横贯的一道,阿邱望着灰色溢出的水滴状幕布从全世界降下,从上到下、也就是从右到左地,忽然理解了发型的问题说到底还是脑袋的问题,脑袋外有一颗头,若不拿把锯子来剥开柚子皮,谁又能看清它们的样子呢?她一时谨慎起来:继承自喀俄涅的人半脑还是珍贵的,去见她的时候,至少要携带一个完整的凭证吧,否则刚把脚踏上新大陆,原住民们就欢呼着串起她的四肢抬到灶上烤了。
一到下班时间,手抖的毛病就回到肌肉里了,刀又无法穿透那个冥顽不化的头盖骨,遂作罢。还不如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残留的痕迹,密度大致是出生时妈妈墨水还很充足的长斑马的条纹,作用呢,以前是每日观察愈合速度是否恢复正常,现在是——观察结果:做梦,根本没有——从实践中得知哪一块的出血量比较大。
在天梯一样的痕迹上新添了几道无关紧要的条纹,一些现存可以利用的知识从新开的口子涌入大脑——不像在人前表现的那样,阿邱没事就爱钻研“人是怎么结束的”,比如,就这只动弹不得的手而言,哪个位置、哪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泡个时间长的热水澡,就会让血液从那里离开身体,一直到超过“活着”的限度。
于是照本宣科地打开这道阀门,可惜安装了第二道阀门的手还要握刀,暂时开不了。而且这里没有热水澡的条件,虽然主刀医生割得很准、软弱地停放在青苔上的那只手已经有灰色在往外涌了,但还是不够保险。她又想起喀俄涅,鬼知道他们是怎么让死去的喀俄涅生下她的,造婴儿的大型培养皿反正她是没见过;根据游医队为数不多的真话——医学常识,既然月经没回来,她那套并没有器质性病变的生殖系统就无法在生或死的状态下服役了,那还要它们有何用!此处没有视线黏着,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是解恨的,对准了不知道子宫还是卵巢还是盲肠的位置,下一刀的方向是不透明的肚皮。
听着破开皮肉的声音,阿邱感到了舍身取义的快慰。前面这些模糊的疑问,都源于她只懂得艺用解剖,不知道人的内脏具体是怎么长的,譬如,热情岛屿小剧场那个对得很准的刺客,他一定不知道乳腺-肋骨-肺叶-大动脉的位置关系,但他从娘胎里带来的一条常识足以使他目标明确:只要心脏停跳,人就结束了。
如果这时候来了一场暴雨,气氛该有多好哇——可树洞外那个巨大的月亮连云的抹布都没带,说明明天也是晴朗的一天。看吧,洱鸾大陆用天气庆祝废物、半人半魔、长了两条腿但第一步都迈不出去的卡门槛专家、卡住卡住、链条、生锈、润滑油……请自行组成人话,快滚吧岳千秋,滚出洱鸾大陆……的终结。
松开手,刀柄扎在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刀身穿透的是艺用解剖知识达不到的地方,很快不再颤动。据说在这个阶段,人还会保有20分钟的听力,那么小地方旧矿山镇的这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在此宣告结束啦,我们快点把视线转回到伊莱西恩海与斯提勒斯海交汇处的主人公身上吧。视线把速度拉到顶,从这里到那里,一共花了19分59秒,身在全境最南端,温润的夜风擦着脸颊路过,克洛诺斯打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