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新猫成为了人类的玩具,迎来了他自己怎么都预想不到的结局。可能有些突然了,但从寿命论的角度,新猫起手就是古稀双庆之年,19岁的人可以没做好迎来结局的准备,19岁的猫就不一样了嘛。
第一天,逮捕他的克洛诺斯携格林匹克堡全体猫奴团团围住他,大大小小兴奋的头组成了天井的轮廓,《倒数第二场·取名》,咔嚓。
“就叫招财吧,对一个猫也没别的要求,能替我们召来一点好运就可以了。”
“财财财,满脑子就那几个臭钱,这么可爱的一张脸眼巴巴地看着你,还惦记着那些身外之物,显然你不配摸他——都说了你不配,收手!我的看法是,来了就是我们这里的一员了,应该以人名称呼他,比如什么格里格尔、王境泽……”
“完整的人名吗,会不会太正式了点?听起来一点不像小孩子,压力还好大的样子……还是起个通用的乳名吧,表示我们对它的宠溺,我可以把我未来小孩的乳名贡献出来:阿廖沙。”
“你这乳名也太通用了,哪天它走丢了,你在大街上叫它一声,80%的男的都会回头——”
“别让它走丢不就好了!说起来我栓猫链呢?不用担心,铃铛已经卸下来了……”
——众说纷纭。新猫的逮捕者克洛诺斯叹了口气,为免同僚过于沉溺而忘了正事,站出来拍板了:“还是顾名思义,叫‘芝麻’吧。”
芝麻有黑有白,还经常被做成甜甜的馅料,众人便没有异议。独猫有。芝麻?它想大声为自己辩解:我可比芝麻大多了,我是豆子呀!可它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计划中的墨水是不让它碰的——岂止,只要在人的视线中踩到一点脏东西、污秽了人见人吸的巧克力草莓湿曲奇,猫奴们就要集中起来轮流给它擦脚五遍了,故而,在芝麻还有心力捡回豆子的日子里,它就是这样平均每天短0.01寸的,到了最后,它长成了、或者说短成了一只矮脚猫。
那又怎样,矮脚猫可是非常受宠呢,走起路来哒哒哒的,浑身蓬松的毛跟着原始袋一抖一抖,就像刚烤出来的面包被厨师长颇具表演性质地抛到餐桌上、上duang下摆地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就连格林匹克堡的来访者都个个对它一见钟情,此生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猫了——于是真的拉来了更多投资。大功臣芝麻什么也没干,只用坐在展览厅的天鹅绒软垫上缓慢踩奶、就能得到夸夸;只用穿着露腚小纱裙逛来逛去、就能得到摸摸、用生物本能对抗摸摸,成天介凹凸躲避、躯干中段日益灵活、身子骨越抻越长,但还长不到一根黑白法棍的程度、突破“小玩意儿可爱死了”的临界点。
有一天,它从舔干净了的高品质的猫罐头里抬起头,望着专门辟出来给它看鸟的玻璃窗——那里由于总有猫视眈眈,时间一长,最后就只剩傻子珠颈斑鸠肯光顾了——杏仁大的脑子被高浓度的鱼油一滋养,免不了思考起来:对了,事情的起源是什么来着?……冷战。
好遥远的一个词啊。为什么冷战?因为人类骨子里就不想热战,换句话说,不想上班,尤其是不想办正事、尤其是不想自己带头办正事。
有机会的话,谁都会选择去当一个灰色的人,而非放任粉、蓝、红、黑在心上快速轮转;并非因为聪明,而是因为过度思考,所以快人十步、所以在人群中显得像个疯子。
作为人类新兵拼尽全力想不出的答案,变成猫就轻而易举地想到了;作为人拼尽全力得不到的东西,变成猫也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近来獬先生时常和一个芯片研发团队接触,带头的那个第一眼见到它,立即就承诺给“我们芝麻”量身定制两架飞艇,赶明儿它身上挂着绶带、搭着载有透明观景台的飞艇、作为格林匹克堡的形象大使在全境各地飞来飞去,向所有洱鸾人展示它这个北城猫的“可爱死了”。
至于消失的豆子去哪了……没有人关心,渐渐地,也没有猫关心了。
也没什么好关心的,就算是对于原先的豆子来说,这也是它最好的结局了:只当小猫,不当新兵,就可以永远蜷在克洛诺斯的老寒腿上睡大觉了,谁欺负克洛诺斯他就挠谁,一整天的体力活动全部集中在这里了,正好人挨了挠也不会怪它,只会自己委委屈屈地去打针——
冷战也变得好调停了,注意,是“调停”,不是解决。没有过多的语言表达能力反而解脱了调停者,遇到冷战——无论是高薪保洁与邋遢大王之间的,还是两位大领导之间的,就算白热化——不,冷战应该说成“黑冷化”——就算像冰冻芝麻馅一样黑冷化、两边都恨不得杀了对方,只消芝麻馅的最小构成单位芝麻费心跑几趟、喵喵叫两声,就没有调停不了的冷战——千穿万穿,撒娇不穿;倘若大祭司向格林匹克堡宣战,他只用亲临现场看芝麻一眼,就会在以摸凹猫为主题的酒会上跟獬先生和好了,绝对的。
也许我一早就弄错自己的天赋了?芝麻心想,它记不清“一早”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本来就是这样,当人类的时候,它的身高总被耻笑,打架时强时不强、故必须板个脸吓退坏人虽然只想当个爱笑的男孩;嘴强但不一定强过所有人,会做饭这个专长早就烂大街了,还马上就要死了……对嘛,让克洛诺斯这样的人来当人类就好了,其余普通人干脆都变成人类的玩具,死后再变成阳光和雨露,就算完成自己的使命了。芝麻它身先士卒地当了猫,体感还不坏,吃得好睡得香还感受不到韵律的问题,推荐大家都来尝试。
至于它那不知在哪个“一早”形成、又在哪个“二晚”消失的梦想呢——成为大英雄、块头不够速度来凑,穿着赫尔墨斯39码的鞋飞来飞去,每一趟都从火场中救出一千只小狗五百只小孩——只要他抱得下;然后建立一个世上最大的避难所、每个难民都住单间、妹妹那间尤其要布置成公主房;等和平到来后,每日三餐从肥沃的田地里摘下新鲜瓜果、亲手做成好吃的饭菜,把小孩和小狗统统喂得肥肥的,从此再也听不到哭声,也看不到“最后一日”了……完全是白日梦呢!舔着牙齿缝里的猫罐头残渣,味道如此具体,芝麻对现实看得更清晰了。
更别提,成为大功臣后,它还有幸得见了獬先生一面。第一次,被黄昏染色的皮质沙发椅向它转过来,芝麻看见了獬,残存在豆子心里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得到解答了:原来他既像吐司,又像菠萝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