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岁的脑袋转得特别快，即便没有昂贵的知识作为燃油。想清楚了绞肉的细节，押送队离广场堪堪还剩十步路，娜塔莉亚看到了最后的门槛、巨大一个门槛，横亘在她身上承载的现实与完成计划、成功逃脱之间：

她很内向。

娜塔莉亚生于内向之家，是内向之结晶、内向之浓缩的精华。具体而言，她妈内向还可以看作后天性的，因为时有传言：能正常结婚的都是假矜持。可是，以那种方式失去了丈夫，换谁谁不沉默？过。她姨的内向就更像是遗传性的了——据说她姥才是万恶之源，婚前一直在地下室生活，从没想过到地上来看一眼全人类的太阳；如果娜塔莉亚有同辈的姐妹，遗传性内向很难稀释的，那只会是另一罐浓缩的精华。

性格是由环境决定的，她承认。倘若，另一种可能性下的娜塔莉亚年仅八岁便成就了一番血腥的伟业，即便被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忌恨，她也一定会突变成一个外向的人——相信自己的能力超过一切客观现实，路见不平，“飒”地跳出来，在施害者、受害者双方惊恐的眼神下挥舞魔杖，然后矛盾就解决了；然后差点被打劫的人屁滚尿流逃回家，即将面临通敌与否的拷问，深更半夜抱着头流着泪道：“我也不知道，那个自称‘救世主’的魔女非要帮忙……”——嘻嘻，猜去吧！魔女只作一种感想：这样活着，不知道有多爽。

然而，能被世上大多数人忌恨的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娜塔莉亚从第八岁起就有个怀疑了：就算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有着差不多的天赋，每个身居高位的人背后一定还有数不尽的、天然的或人为的、真正的稀缺性资源——气运，在撑着。

就像她的中间名，以及她的第一个姓氏——用了不到两天便被谨慎地换成了以“养女”身份补办的出生证明，然后就随母姓了；现在又不能随了。为什么是库兹涅佐娃呀？就不能不跟看上小姨的村长家的傻儿子一个姓吗？——中间名·中间名的中间名·第一个姓氏、被妈妈盯着在距离屋顶五米之远的半空中高速旋转时，她也在现场。那为什么他会被目睹着变成肉泥？因为多行不义会把气运搅乱——字面意思地，人也就散架了。而后生还者的淤痕只能在地下等着消散，不见天日的伤口见不到抚恤金，但也渐渐地愈合了。

从这件事上，娜塔莉亚悟到了一则将让她受益终身的四字箴言：“那又怎样？”

天赋只被地下教派的管理者承认，那又怎样？大人物要烧死她最后的家人，全体村民都赞同，那又怎样？凑不出第三个分句了，时间不等人……那又怎样？

到这时就可以把她的犯罪动机归结为一句话了：新的世界需要新的魔女，最后一个乖乖等死的，必定会是上一个被烧死的旧魔女，而不是她小姨。

那又怎样？她还觉着奇怪呢，以前的押送队都是走两步就到刑场了吗？明明没有比她们村更小的村子了。那为什么，以前跟着押送队走、一双手也并没有被反剪在身后的人们，就从来没想过把这些在文明社会烧人玩儿的家伙搅成肉泥呢？

还有，她大姨、二姨、三姨……妈妈……小姨听说自己要被带走时，为什么没有一个不立即点头的？明明小姨有的是力气把酒桶抡起来转圈，以前有几个非要进厂参观的客户就是这么被砸扁的。因为这次人多了打不过？那换个大点的桶不就好了嘛。

想起来了，脑袋被罩上麻袋之前，姨姨们总提到什么“识大体”、“别牵扯进来更多人了”、“就结束在我们这里吧”，娜塔莉亚并不知道这个“大体”指的是谁的大体，她只知道，一旦她们沉默着走向广场，迎接她的就将是孤儿的生活……像她这样由绝大多数人的点头同意制造出的孤儿，最后的去向都是那个什么星星工作者，可她没搞懂星星工作者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骑着梯子到天上去摘星星吗？绝大多数人需要这么多星星吗？那请你们好好想一想，摘星星，是没天赋的人能办到的吗？把有天赋的人打为魔女，然后烧死一部分，依据破绽很大的养女论逼迫另一部分放弃她的魔女身份，但是呢，又要她把能力向“绝大多数人”上供……这不自相矛盾吗！脑子坏掉了？这种人的意见能听吗？为什么绝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脑子坏掉了的意见？起点是哪里呢？……

想不透的，所剩无几的倒计时让她顺着推背的热风向天边看去。理论上，龙卷风是可以被召唤来的。

证据只有一个：传说她的祖先曾在冰原上点燃过太阳，她们深信不疑，这种能力便被继承下来了。

遗憾的是，照现在这阵仗，他们不可能放她去拿梯子的。那龙卷风就龙卷风吧，勉强可以一用——但其实，梯子的重要性也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娜塔莉亚就是从熟练驾驭梯子之后才开始逐渐相信自己可以驾驭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