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崔打断她,从局部特征上挪开视线,表示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很好奇”。从这里阿邱发现,虽说崔也是个愤怒的底层人,但她和苏西还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一边抱怨一边还能自洽,明明做着比搬运工危险百倍的工作因此只能居住在杳无人烟、海风狂乱的地带,但从来都把想法和行为摆在明面上,并不考虑会不会给旁人带来困扰、也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风险……等阿邱在犯罪分子改造营101向记者介绍起这位画师时,她一定会说:“崔思怡是个谜一样的女人。”谜面如下:胆敢无视规则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她懒,还是她道德高尚?
去掉了全身的掩体后,阿邱向沙发看了一眼,心里祈祷着那上面最好没有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搓着手随时准备侵入她体内——可是魔法帐篷里没有消毒手段,画师也没有耐心。于是又把心一横,胸腔里插着两道杠、中队委地坐下,腋窝夹得死紧,在仅剩的保护罩:昏暗的光线里,开始接受艺术眼光——不敢保证不含一丝杂质,如闲拉家常、打听勒痕与提出无用建议——的审视。
本能还是很难抗拒的,无论它来自哪个半脑;就算是表里如一的“女祭司”(贬义),在这种时候被人这样打量着,也会感到万分不适。阿邱难以克制地把自己越缩越小,小到快要变成一个芥子时,崔才提醒道:“哦,你不用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别光着跑出去了就行。”
“不早说。”芥子恢复成猪笼草大小,又以捕到苍蝇的速度飞快地合上了自己。
“也不用拘谨成这样,我只是采集素材,你就随意坐着,很快就好了。”
“好的好的。”猪笼草消化了苍蝇,照画师的吩咐徐徐膨胀成仙人掌大小,但埋在沙地里的两只脚在听到“很快”时立即摆出了逃跑的架势。
崔瞥一眼她在地上抠着裙子的脚趾,笑道:“感觉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我发挥的地方,因为邱小姐你长得其实很标准。”
长得标准?这是在夸她吗?阿邱想,那不是该说成“标致”吗?
“——结构很清晰,颧骨是颧骨眉弓是眉弓的。”她甚至从画师的语气里听出了赞不绝口:“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也分得很清晰,有明显的线条。”
“是在说我的个人特征也很普遍规律……吗?”真是谢谢你告诉我白脱了哦,阿邱愤愤想道,同时还隐秘地自得起来——想不到吧,一个如此标准的人体结构,血液里可是流淌着人的反义词哦。
“虽然我们那儿有段时间也流行‘审丑’,美术大学还专门选些畸形的模特为难考生,但是呢,管他们说破了嘴,人脑都有几万年的历史了,‘美’就一定是有标准的。”
是吗?上回你好像对这一套持反对意见来着?说什么“不漂亮也可以美”……不如专业人士懂“美”的阿邱正不知作何反应,心里还想着,如果是别人跟她闲拉这种家常,她的下一个动作绝对会是抓着对方问:“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去除双下巴呢?”却在这时,崔一眯眼,忽然来了句:“你冷静点,先别立。”
“什……”仙人掌坍缩成芥子并爆炸,空气中闪过死透了的光点:“怎么可能……!
“不信自己低头看。”
“我不看。”
阿邱最后的底线、与大队长之间最后的门槛就是她不想亲眼看到没有掩体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崔扬眉:“画完了你不也会看到吗?”
阿邱低头——不对不对,紧急抬头:“画是画,现实是现实。”
崔眼睛眯得更细,忍了忍,离开高脚凳,在阿邱不明就里的眼神里翻找杂物堆,忽然扶起了什么,回头用力瞪她一眼,以站在书房外飞来拖鞋的气势,“哐啷啷”地拖来了一面全身镜。
“给我看!”
阿邱捂着眼睛哇哇叫:“你干嘛啊!你这个连黑卡都没有的家伙怎么可能跟游医队的精英通力合作呢你肯定用非法手段入侵了别人的资料库犯罪分子你别过来啊——”
来不及了,仅判断出“立”是玩笑话,阿邱全身上下连毛孔都闭合了,脏东西只能遗憾地打道回府。不知出于怎样的责任感,又或者是仗着客户对自己的崇敬,没有耐心也没有精力的崔好像下定决心要先处理了这个问题再接着“办正事”,叉着腰站在灯下教训她:“咋,长在你身上的东西你还没眼看了?人人都有的两个深红色山巅就这么难以面对吗?”
“不要用这么猥琐的形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