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恩在谢翰池对面落座,朱镜辞和崔风作为小辈,分别坐在两人下首。养心殿不比大朝时那般肃正,既然皇上赐了座,他们便干脆利落地坐下了。
谢翰池收回落在穆成林身上的目光,继续向皇上汇报自己刚才讲到一半的公事。
“瓦萨国内乱日炽,此次臣率船队出海,趁其政局动荡、资产贱沽之际,以低于市价七成的价格购入了三处沿海私港的十年专营权,另外还拿下了其南境两座大型铜矿、一座银矿的开采契约,收购大小庄园共七处,其中包含三处香料园与两处织造坊。此外,当地多家钱庄因挤兑濒临破产,臣已通过中间人控下其中两家,可作日后汇兑周转的节点。”
青阳侯每次出海,皆以东陵国名义行事,商队中半数以上是皇家资产与钦点之人,因此归来后需向皇上单独复命。近来天象异动频发,各地旱涝不断,朝野间渐渐滋生流言,暗指皇上德行有亏才引得上天降罪。如今沧北县难民安置需耗费巨额银两,这赈灾的重担,多半还是要落在家底丰厚的青阳侯身上。
穆成林在皇上身边坐了一会儿后,渐渐像是只被顺好毛的猫,浮躁的心情平静下来,从小到大,她对皇上身上的气味都很熟悉,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亲近是掩盖不住的。
她所坐的椅子本就比龙椅矮半截,仗着有御案遮挡、旁人看不见,脑袋一歪,索性懒洋洋靠在了皇上膝头。
皇上的目光始终笼在她身上,见穆成林这般亲近自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伸手克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间透出几分不动声色的愉悦。
从一年前开始,穆成林突然开始不愿意黏在皇上身边了,这件事很是伤了皇上的心,尽管裴承恩再三跟他解释说是因为孩子长大了,需要一点个人空间,这种情况很正常,可昭宣帝却始终无法释怀——孩子长大了又如何?从前秀奴跟自己不也这般亲近?难道就因为孩子长大了,连搂搂抱抱也不成了?
全是胡扯!如今秀奴突然不愿意亲近自己,定是有些贱人在暗地里传些风言风语,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传到了她耳中,才让孩子开始刻意避嫌。
皇上每每看到穆成林回避的神色,就恨不生啖那些长舌之徒的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此刻穆成林重新趴在自己膝头,皇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愉悦感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在瓦萨国,没碰到仙洲的人?”皇上漫不经心地问了谢翰池一句,手背却轻轻蹭着穆成林的脸颊,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耳垂。
“确与仙洲几大门派的人打过照面。不过我们开的价码与条件远优于他们,所以从那些人嘴里抢了一块好肉。”谢翰池的声音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皇上的目光始终没从穆成林身上移开,盯着她圆圆的发旋,淡淡道:“仙洲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此次没能得偿所愿,说不定还会暗中搅乱局势,青阳候后续还要多留个心眼。”
坐在同一侧的裴承恩与朱镜辞对皇上的行为举止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低头翻阅着镇魔司的卷宗,一个端着茶杯浅酌,神色皆是平静无波。
崔风坐在原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觉得“皇上喜欢小公爷也很正常,小公爷这人确实挺好玩的”,一会儿又觉得“不行,还是不行,这有点过界了吧,皇上不会有啥龙阳之好吧……”
正胡思乱想着,崔风忽然觉得自己靠近谢翰池那侧的身体愈发凉飕飕的,他谨慎地抬头,发现谢翰池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皇上。”谢翰池忽然停下叙述,起身缓步走到龙案前,将手中账册轻轻放下。
他垂眼直视着圣颜,没头没尾道:“秀奴已经长大了。”
谢翰池的声音听似柔和,眼底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穆成林原本在皇上不轻不重的抚摸中都快要睡着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惊醒,她直起身,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只是随着皇上的目光疑惑地看向谢侯爷。
眼见殿内氛围僵持,大有风雨欲来之势,裴承恩紧跟着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微笑着提醒道:“侯爷有什么话,不妨坐回去说。”
说话的同时,他毫无顾忌地释放出修为威压,将谢翰池的灵压覆盖下去,隐晦地朝对方展露了一下锋利的獠牙。
谢翰池不以为然,冷冷地瞥了裴承恩一眼,讥诮道:“陛下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举朝上下,敢用这般语气对裴首座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青阳侯谢翰池一人了。
然而对面的主仆二人丝毫不为所动,皇上的手指一下下敲着龙案,另一只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笑道:“爱卿,你应该也知道,朕最厌恶的,就是有人站在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朕。”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穆成林坐直身子,浑身毛孔都因这压抑的氛围而微微张开。
……
……
突然,一只手掌落上她发顶,用力揉了揉。皇上懒散的嗓音自上方传来:“不过朕今日心情甚好……便恕你无罪罢。”
穆成林坐在皇上身边,闻言也抬眼看向谢翰池——在这一大一小的注视下,谢翰池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时真像皇上。也难怪,毕竟是皇上亲手带大的,阖宫上下,恐怕无人比她与圣心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