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侯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挑衅的神色,他自己不快,便故意挑皇上不爱听的话说,句句往人心窝上戳 :“秀奴也该出宫立府了吧?陛下总不能把人一辈子扣在身边。”
皇上脸色果然一沉,像是忍无可忍一般,阴鸷地盯着谢翰池数息。
“……”
案头那方砚台骤然凌空飞起,直冲谢翰池那张俊美无俦的面门砸去!
谢翰池微微歪头,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这记攻击。
砚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眼看事态要闹大,裴承恩索性挡在二人之间,沉声道:“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镇国公什么时候单独开府,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谢翰池却看也不看他,只笑意不达眼底地盯着皇上的眼睛,乘胜追击道:“皇上自己都还是一副孩子脾气,真的能照顾好两个孩子吗?以臣之见,不如将秀奴和凤卿交给臣——”
“爱卿。”皇上阴冷的声音陡然截断他,“你信不信,只要朕愿意,随时可让你走不出这道殿门!”
谢翰池掀起眼皮凝视着皇上,有那么极为安静的两三秒过去,他才轻笑一声,鸦羽似的睫毛眨了眨,带着些嘲讽开口:“臣当然相信,臣再相信不过了,毕竟陛下您……现在已是这东陵境内至强之人了,不是吗?”
穆成林敏锐地察觉到皇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微微仰首,望见皇上侧脸线条倏然绷紧。
皇上神色一滞,好半晌才勉强扯出笑意,他不甘示弱地扯起嘴角,句句带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决心,“那你呢,‘爱卿’,你知道当年雪姐为什么放弃你吗?你还真以为是你那个儿子的出生?”
他扭曲地低笑两声,神色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恶毒:“老五出生前雪姐便对我说,即使不期待这孩子也要好好抚养他。朕答应雪姐的事做到了——你呢?”
谢翰池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彻底剥落。他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皇上,像在看一个顽劣不堪、无可救药的孩童。
穆成林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悄悄游移。
“侯爷不久又将出海了吧?”裴承恩平静开口,打破了空气中僵持的寒意。
谢翰池面色漠然,却仍是接话道:“后日启程。”
说罢,他抬眼看了看穆成林,似乎在等她的反应。然而穆成林只作未闻,垂眸玩着袖口。
崔风神色微妙,昨天才发现儿子谢岐的尸体,后天便能毫无牵挂地出海,做人冷心冷情到这个地步,看来谢翰池对这个儿子当真是厌恶至极。
谢翰池没坐多久,便向皇上请辞离去。
他走后,裴承恩开始禀报皇家格物院近期的研究进展:“新型印版术已臻完善,如今书院刊印典籍,效率较以往提升十倍不止。另外按照小雪留下的《天工格物指南》里面记载的方法,已经在试制水力纺机……”
穆成林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整个皇宫里,似乎也没什么能让她上心的,她虽然还坐在这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穆成林起身,乌皮靴踩过养心殿华贵的栽绒地毯,径自走到裴承恩原先的座位,在朱镜辞身旁坐下。她搭上朱镜辞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又朝崔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后同走。
皇上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落在崔风身上。
待要紧政务奏毕,裴承恩才提到:“谢家公子身亡一案已移交我司。另外沧北县赈灾核查约一旬左右就可以结束了,难民大多已安置妥当。”
皇上对这两事皆不甚在意,只淡淡颔首道:“嗯,你斟酌着办便是。”
崔风看懂了穆成林的意思,悄悄朝穆成林点了点头。
皇上把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秀奴,”他的目光落在崔风身上,声音沉沉道,“怎么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