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极乐鸟在最关键的时刻从空中接住穆成林后,兰花对它的态度彻底变了。不仅伙食标准大大提高,还拉着穆成林和朱镜辞非要给它起个名字。
穆成林想叫它“怪鸟”,兰花说还不如叫“大飞”,朱镜辞说“逐风”似乎更好些。三个人对彼此起的名字都不太满意。
最后没办法,三人只好带着极乐鸟去了格物院,找了能和动物交流的李文婷,让极乐鸟自己选名字。只见极乐鸟歪着脑袋,用尖喙轻轻啄了啄背上挂载的机械装备。李文婷凝神听了片刻,笑着说:“飞机。”
兰花愣了愣,茫然地“啊?”了一声。
“它说它想叫飞机。”李文婷又重复了一遍。
“……飞机是什么东西?”兰花越发困惑。
旁边机械系的学生插话解释:“是前任镇国公在《天工格物指南》里描述过的一种大型飞行机械,据说能载好几百人一同上天。我们前阵子刚讨论过这个构想,没想到这鸟这么聪明,居然记住了。”
穆成林试着想象了一下几百人共用一个器械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匪夷所思地问:“那怎么飞啊?叠罗汉吗?”
朱镜辞无奈:“秀奴,虽然我也没见过……但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也去国子监看了季牧城几次,每次去都带点东西,书、衣裳、糕点,连跟他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季牧城在被告知了一切以后,出乎意料地平静接受了现实,再也看不出之前大哭大闹的影子。
只是失去召唤使徒的资格以后,他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争分夺秒地修炼,穆成林和朱镜辞再去看他时,竟然发现他愿意跟着室友一起去食堂坐着吃饭了。说不清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彻底摆烂了,总之季牧城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六七岁小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你现在没有召唤天赋了,以后打算怎么办?”穆成林坐在季牧城的床上,啃着朱镜辞买来的柿子问。
东陵国灵气稀薄,即便天赋再好,修炼到元婴期也差不多到顶了。要想继续提升实力,要么远赴仙洲深造,要么召唤出一位实力强劲的使徒。
季牧城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穆成林点点头,“也是,你一个小孩有啥好担心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月的时间匆匆而逝。
一个月前发生的这场案子没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穆成林和朱镜辞还是像往常一样,四处招猫逗狗,没事儿就去河边钓鱼。
穆成林平时坐不住,但是一到了河边,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坐一下午也不觉得无聊。
河水潺潺,树影摇曳,穆成林握着鱼竿的侧影沉静得不像平日里的她。朱镜辞陪在一旁,有时雕木头,有时就静静听着水面浮漂的动静,林间微风穿叶而过,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有鸟雀掠过,惊起一圈涟漪。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丽妃娘娘的祭日过后,很快便是穆芦雪的忌日。每年这一日,皇帝都要大办,举京缟素,守丧三日。
穆芦雪走的时候年纪轻,不到五十岁,这在寿命动辄几百年的修士里极为少见,她几乎是生下穆成林就走了,那时皇上也才三十多岁。
自她走后,皇帝每年都要兴师动众地操办祭仪,不仅宫中斋戒,更命京城各处寺庙道观同步诵经,钟磬之声终日不绝。香火纸灰自紫禁城内袅袅飘散,几乎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灰白之中,久久不散。
穆芦雪留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书信几乎没有,唯有一部厚重的《天工格物指南》。
那么厚的一本书,对皇帝而言却仍觉太薄。往往还未从字里行间追忆完关于她的所有往事,书页便已翻到了尽头。
纸钱轰轰烈烈燃烧时,火苗总是往人身上扑,皇帝坐在椅子上,没用灵力,也不闪避,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恍惚间,好似穆芦雪就站在他身侧。
……
穆成林作为水系武者,天生不太喜欢温度过高的火焰,所以每年都抢着干整理遗物的活儿。
皇帝许久未曾与两个孩子如此长时间相处,便未让宫人插手,亲自陪着穆成林和朱镜辞整理,收拾得格外仔细。
穆成林翻出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头娃娃,娃娃的胸口刻着一句不伦不类却朗朗上口的诗:“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她把木头娃娃举起来,看向皇上:“陛下,这是我娘的吗?”
朱镜辞推着皇上的轮椅走过去,皇上接过娃娃,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说:“不,这是雪姐送给我的。”
有一瞬间,穆成林从眼前男人脸上看到了一抹孩子气,他在穆成林面前提起穆芦雪时,不说“你母亲”,也不说“镇国公”,而是亲昵地喊她“雪姐”。他的口吻不像大人,也不像很多个孩子的父亲,更不像一个君主。
穆成林忽然想起赵妈以前跟他们说过,皇上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穆芦雪,因为从他刚学会走路起,便是穆芦雪在带他,皇帝小时候,总喜欢寸步不离地粘着穆芦雪,穆芦雪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穆成林以前无法想象这件事,现在却觉得有些理解了。
穆成林总是在不同的人怀念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跟穆芦雪的相似之处,他们说她的眼睛很像穆芦雪;说穆芦雪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只有凑得近了才能看得到;说穆芦雪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梨涡,穆成林也有。
有时候,穆成林会对着镜子发呆,恍惚间,总是觉得看见了穆芦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