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朱盟真而言，从二哥对皇位生出渴望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变成了一块被扔进湍湍溪流中的石头，一点点被打磨得圆滑、相似，直至面目模糊。

在他尚未完全意识到这“天下”仿佛都该围着他转之前，两人的关系，其实还没走到这一步。

如今的朱盟真，早已无法像幼时那样与他亲近无间了。

贵妃让宫人端上内务府新贡的鲜果，关切地问：“霖儿，这些时日去户部观政，可还累着？唉，我都同父亲说了，不必让你做这些琐碎之事，他却非要你……”

“母妃不必挂心，外祖父也是为了我好。”朱洪霖接过荔枝，语气淡然，“大哥能去兵部历练，我又何必拘于皇子身份，多接触些基层实务，方能知民间疾苦、懂朝堂运作，总比困在宫里做个闲散皇子强。”

“唉，若是你舅舅还在……我们母子又何至于这般辛苦筹谋。”

说起这件事，薛贵妃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大哥这么多年一去不返，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了，还有秀奴……”

她脸上显出几分疑虑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对二皇子问：“霖儿你说，他究竟会不会是你舅舅的骨肉？”

当年穆芦雪与薛舸途曾因志同道合，来往极为密切，京城里上上下下都传两人关系匪浅。后来两人还曾带着年幼的三公主一同前往仙洲，可穆芦雪带着三公主回来后，薛舸途却就此失踪了。

之后不过一年光景，穆芦雪便生下了穆成林，故而宫中一直流传着流言，说穆成林是薛家的血脉。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差别。”朱洪霖提起穆成林的名字，声音暗了几分，语气复杂，“父皇对秀奴宠得无以复加，即便他是舅舅的孩子，这份偏爱也不会少半分，意义本就不大。”

“这怎么能一样！”薛贵妃的语气陡然急促，“他若是真的你大舅的孩子，那便是本宫的亲侄子、你的亲表弟，是咱们薛家这边的人。况且……只要他不是皇上的血脉，我也就不必忧心皇上会……”

薛贵妃急急把话刹住，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是二皇子和五公主心里都清楚她的意思——也不必担心皇上会把位置传给他了。

说起这件事，宫里长大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不羡慕穆成林的。

人心皆是血肉生成，父亲明显更偏疼哪一个，他们怎会感觉不到？自穆成林出生后，宫中再无皇子皇女降生。尽管无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穆成林就是这座紫禁城里事实意义上的“七殿下”。

二皇子朱洪霖，其出身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人仰望。薛贵妃之父薛崇山，既是当朝丞相，又是格物院院长，薛家在东陵国权势滔天，根基稳固，朱洪霖身为薛贵妃唯一的儿子，自幼便得薛崇山悉心教导，饱读诗书、弓马娴熟，更精通算学，年纪轻轻便曾协助打理户部政务，论才华人品，皆是皇子中的佼佼者。

可即便如此，年少时的他，在穆成林面前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二皇子和五公主心里都清楚，就算全皇宫所有宫殿都一同着火，皇上也只会去救穆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