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正厅内,气氛肃穆,案几上摆着刚沏好的凉茶,烟气袅袅却驱不散厅内的几分凝重。
一名身着县衙差役服饰的人,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懈怠,小心翼翼地向端坐于上首的三公主朱柔珏禀报:“启禀公主,属下打探清楚了,霍家定于三天后,在府中宴请沧北县各路宾客,同时举行一场隆重的供奉仪式。”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细节,语速不快不慢,生怕遗漏半点信息:“这场仪式是为霍家大小姐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祈福,霍家上下对此极为重视,据说特意请了牧阇来主持,只求大小姐能顺利生产,腹中孩儿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朱柔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待差役说完,她缓缓抬眼,语气清冷而沉稳,开口询问:“霍家大小姐?详细说说她的情况,是什么身份,嫁与何人,为何霍家会如此看重她腹中的孩子?”
一旁的县令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腰杆微微弯曲,尽显对三公主的恭敬:“回公主,这霍家大小姐,并非旁人,正是霍家家主霍齐光的亲妹妹,名唤霍清瑶。说起来,他们霍家子嗣极为单薄,传到霍齐光与霍清瑶这一辈,偌大的霍家,就只有他们兄妹两个孩子,再无其他旁支子嗣,故而霍家上下,对这兄妹二人,尤其是对霍清瑶腹中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提及霍家家主霍齐光,县令的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神色也愈发谨慎:“而且公主您有所不知,这霍齐光可不是寻常人物。他早年投身行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身手矫健、性子刚毅,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下也攒下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弟兄。后来不知因何缘由,从军中退了下来,回到沧北县接手霍家,一回来,便将当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尽数招揽到了霍家,当了府中的护卫统领与护卫。”
“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个身手不凡、忠心不二,而且还有修为在身,有他们在,霍家的护卫力量堪称沧北县顶尖。”县令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忌惮更甚,“如今的霍家,在沧北县可谓是势力滔天、只手遮天,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没人敢轻易招惹。霍齐光这个人,性子狠厉、说一不二,在沧北县,他只要跺一跺脚,整个县城都要跟着抖三抖,就连属下这县衙,平日里也得让着霍家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朱柔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县令将这些话说得这般详细,她如何看不出其中的门道。而且,县令这般主动提及霍家的势力与内情,未尝没有给霍家上眼药的心思。
朱柔珏心中清楚,作为地方官府,与霍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向来微妙,既亲近又疏远,从来都是这般微妙的制衡关系。平日里,面对朝廷的政令、应对地方的动乱,官府与世家大族需要同舟共济,相互扶持,才能稳住沧北县的局面。
可私下里,双方又彼此提防、相互制衡,官府忌惮世家大族的势力过大,威胁到官府的统治,而世家大族也提防官府借着朝廷的名义,削弱自己的根基,彼此各有心思,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和。
县令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微妙的神色:“公主,这霍齐光虽有本事,却也有一桩烦心事,便是子嗣问题。他后院妻妾成群,府中姬妾、姨娘不计其数,他本人也向来不拒女色,身边从未缺过女子伺候,可这般多年下来,后院这么多女人,却只有一个女人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霍明轩。”
“可这霍明轩,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常年汤药不离口,连吹点风、受点凉都能卧病在床许久,身子骨弱得连寻常孩童都比不上。”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八卦般的隐秘感,“这般模样,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霍家继承人选,霍齐光心中也清楚这一点,这些年,他并非没有动过再生一个健康孩子的念头,可任凭他如何努力,后院的妻妾们始终一无所出,没有一个人能再给他添个一儿半女。”
“久而久之,霍齐光也渐渐死了心,只能将霍家的未来、传宗接代的希望,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亲妹妹霍清瑶身上。”县令补充道,“也正因如此,霍清瑶才没有像寻常世家小姐那般嫁人,而是霍家特意为她招了一位上门女婿,便是如今的霍家姑爷。霍家上下,都盼着霍清瑶能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将来继承霍家的家业,稳住霍家在沧北县的势力。”
不过,在眼下这潭已经够浑的水里,再搅动一下,或许并非坏事。水越浑,才越容易摸到鱼。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忽然话锋一转,抬眸看向县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公务:“李大人,十年前沧北县那桩未曾侦破的连环杀人案,本宫觉得,是时候重新查一查了。”
李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喉咙。他眨了眨眼,额角微微见汗,声音都有些变调:“殿、殿下……您是说……十年前那桩旧案?这……这案子年深日久,卷宗都怕是蒙了尘,当年的证人、线索恐怕也……况且如今赈灾事务繁杂,是否……”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游移,试图寻找理由推脱,那份在地方事务上固有的圆滑和推诿,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朱柔珏将他的失措尽收眼底,唇边那抹笑意深了些,却无多少温度。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秘密般的笃定:
“李大人不必为难。本宫既然提起,自然是有了些由头。”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在李县令骤然收缩的瞳孔上,“我手下的人,这几日倒也并非只查了粮仓。一些关于当年的‘往事’……风里雨里,总还有些痕迹。”
她没明说查到了什么,但那份笃定和若有若无的威胁,比直接摊牌更令人心悸。李县令的脸色彻底白了,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仿佛十年前那弥漫在沧北县的血腥与恐惧,伴着眼前这位公主清冷的话语,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静谧。
裴承恩身着朝服,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神色沉稳,语气平缓却清晰,一一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上禀报近来国内的动乱诸事:
“江南织造局一带,不少被新式织机挤掉饭碗的手工匠人聚集闹事,砸了两家官办工厂的窗户和机器。”
“西北有几个县,地方粮商和胥吏勾结,囤积粟米,故意抬高粮价,不少在新建船厂做工的农户家里断了炊,差点激起民变。”
“还有山阳府那边,一段刚修好的铁路,被当地乡绅带着佃户堵了路,说是惊了祖坟、坏了风水,不许通车……”
他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天气记录。
御座上的朱承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指尖随意地拨弄着案几上的玉佩,眼神涣散,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柱上。等裴承恩说完,他抬眼,眉头已经蹙了起来,问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朕不是让你去接秀奴和凤卿回来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承恩面色不变,恭敬答道:“臣本已准备动身,只是这几桩突发的事端都需即刻处置,一时实在抽不开身。”
“处置?”朱承翊的眉头拧得更紧,那张英俊却总笼着一层阴翳的脸上,此刻净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满,像被什么事情反复撩拨却得不到满足,“查!立刻去查!都是谁在背后捣鬼?查清楚了,赶紧给朕处理干净!”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戾气,“都杀了!把挑头的、闹事的,统统给朕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