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诡异的是,周婆子断掉的手腕处,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皮肉却已经干枯、发黑,仿佛那双手早就不是她的了。
张稳婆站在人群后面,死死盯着那双手,那是双接生了几十年的手,她认得周婆子右手食指上有个疤,是前年被剪刀戳的,此刻那个疤还在,却和手一起,静静躺在泥土里。
徐稳婆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她的双手,已经献给神了。”
张稳婆转过头,看见徐稳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棵老树。
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
院子里的死人这事儿,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霍府。
霍家反应算快的,管事带着人把院子一围,警告在场的稳婆和下人不许往外说。但架不住一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隔壁院扫地的、厨房送菜的、花园剪枝的,乌泱泱围了一圈。等霍家把闲人清走,该传的早就传出去了。
“听说了吗?西院死人了!”
“什么死人,是献给那位大人了!”
“手都掉了,一滴血没有!”
“造孽啊……”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在霍府各个角落窜来窜去,丫鬟们凑在一起咬耳朵,婆子们挤在井边洗菜时也压低声音嘀咕。穆成林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两个修剪花枝的小厮在那儿说“神把她的手收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
晚上,趁着各院都熄了灯,穆成林和朱镜辞悄悄摸到了偏院后面的柴房。
徐稳婆手里拎着个水桶,在井边打水,看见两人从阴影里钻出来,她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便有些惊喜,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小鬼头,胆子倒不小。”
“嬢嬢,”穆成林笑着凑过去,“这几天住得还习惯不?”
“习惯什么,死人了能习惯?”徐稳婆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没什么惧色,只是叹了口气,“那周婆子跟我认识二十年了,就这么没了,作孽……”
三人简单叙了几句旧,穆成林见四周没人,低声咳嗽两下,朱镜辞会意,开口道:“嬢嬢,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
“霍家子嗣的事儿,”穆成林接话,“我们来这些天,听人说霍老爷后院女人一堆,但是竟然就一个儿子,还病病歪歪的,他妹妹肚子里的,全家当宝贝似的供着,这霍家……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徐稳婆沉默了一会儿,拎着水桶往柴房后面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示意两人跟上。
“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她问。
“好奇,”穆成林笑眯眯地说,“在沧北这些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咭菩喇’、‘那位大人’。霍家又是这儿最大的户,应该有什么不一样的理由吧。”
徐稳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霍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那位大人。”
穆成林挑眉。
“霍齐光的太爷爷原本只是个普通农户,穷得叮当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得了那位大人的‘青睐’,”徐稳婆说,“之后霍家就开始发达,买地、做生意,没几年就成了沧北数一数二的人家。外人只当他们命好,但老辈人都知道,那是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朱镜辞问。
“子嗣缘。”徐稳婆说,“那位大人拿走了霍家的香火。霍齐光他爹当年生了七八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霍齐光他娘生的两个,一个霍齐光,一个他妹妹。其余那些,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下来没活过周岁。到了霍齐光这一辈,更惨,后院那么多女人,就一个病秧子。这就是代价。”
穆成林听着,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自己左眼上的眼罩,她忽然想起护卫队那些人听她说“眼睛献给神了”之后,脸上那股又敬又畏的神情。
“在这儿,”她问,“把自个儿的东西‘献给神’,是很常见的事吗?”
“常见,”徐稳婆说,“想献的人多了去了。但那不是什么人都要的。那位大人只看得上眼的才会收。被收走东西,就代表你有了‘轮回’和‘涅槃’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神色。
朱镜辞顿了顿,问:“嬢嬢,您家里也供着神坛。您也是信徒吗?”
徐稳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看着面前两个孩子,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他们,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如果我的……还活着,”她喃喃道,“也该跟你们差不多大了。”
“什么?”穆成林没听清她念叨的那个名字。
朱镜辞沉默了片刻,问:“嬢嬢,您第一个孩子走的时候,多大年纪?”
徐稳婆说话时的语气甚至十分平静:“六岁。”
穆成林有些惊讶,扭头看朱镜辞,“凤卿,你怎么知道……?”
“只是猜测。”朱镜辞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歉意,“很抱歉提起这个,嬢嬢,我不是有意……”
徐稳婆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怅然,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你们对那位大人感兴趣?”她岔开话题,“想入教的话随时都行,那位大人悲悯世人,不需要入庙参拜。”
“可是,”穆成林问,“信奉那位大人总得有点好处吧?什么轮回涅槃的,我们没见过,怎么能相信呢?”
徐稳婆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儿没有什么神庙,也没有固定的祭坛。”徐稳婆说,“如果有人跟你们说能带你们去参拜,或者指认哪座房子是神庙,千万别信,也别跟着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笃定:“至于为什么要皈依那位大人……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