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稳婆们睡的是霍家安排的偏院通铺。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倒也不算挤,床铺厚实,被子软和,比她们平日里走村串巷睡的那些硬板床强多了。
大家累了一天,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四起。唯独周婆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晚上茶喝多了。熬到后半夜,她实在憋不住,披了件外衣,摸黑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被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周婆子顺着墙根往茅房走,经过那棵树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在动。
没有风。树叶却簌簌地响,整棵树冠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翻滚。树枝扭动的姿态说不出的怪异,不像被风吹,倒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周婆子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咩”。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周婆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循声望去,树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树影彻底吞没了她。
……
屋里,张稳婆翻了个身,模模糊糊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她伸手摸了摸,周婆子的铺位是凉的。
张稳婆皱了皱眉,撑起身子往外看,周婆子这人胆小,起夜从来不敢一个人,今天怎么出去这么久?别是摔在茅房了。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张稳婆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睡在她旁边的徐稳婆。
徐稳婆没说话,只是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户。
张稳婆愣住了。她侧耳细听——
窗外,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树叶。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就在窗外不远处。
然后,那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轻,是蹄子踩在泥土上的那种“嗒、嗒”声。越来越近。
最后,她们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用犄角,一下一下,轻轻地叩击门板。
“咚、咚、咚。”
那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召唤,每一下都敲在张稳婆心口上,让她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不能出声,不能动,更不能开门。
这是她接生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有些时候,产妇的肚子分明一切正常,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结果把孩子抢救出来一看,脐带缠了脖子。那种说不清的第六感,救过无数母子的性命。
这一次,她觉得外面那个东西,比脐带缠脖子的死胎可怕一百倍。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徐稳婆也一动不动,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屋里其他稳婆睡得很沉,鼾声如雷,什么都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叩击声停了。
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张稳婆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想说点什么,徐稳婆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先睡。两人就这么睁着眼,一直躺到天边发白。
天刚亮,院子里就炸了锅。
一声尖叫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张稳婆和徐稳婆几乎是同时跳下床,冲到院子里。
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是周婆子。
她双手合十,跪得端端正正,面朝着院角那棵老树的方向。她向上仰起头,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虔诚地跪拜什么。
张稳婆心里咯噔一下,想上前去扶,却被徐稳婆一把拉住。
“别碰。”徐稳婆声音很低。
可已经有人冲过去了。是另一个年轻的稳婆,平时跟周婆子关系好,哭着喊着去推周婆子的肩膀。
“周婶!周婶你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婆子的双手,从手腕处齐齐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泥土上。
那年轻的稳婆愣了半秒,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直接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