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穆成林真是满心好奇,恨不得在马车上就把这件事问个底朝天。她刚开口问了半句,四皇子就笑眯眯地把话头岔开,说去府上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穆成林又追问了两句,四皇子只顾着撩开车帘看街边的灯火,一副悠闲得不得了的样子,气得穆成林直想伸手拽他袖口。
朱镜辞看不过去,伸手轻轻按住穆成林的手腕,朝四皇子那边偏了偏头:“四哥。”
四皇子这才放下窗帘,收回向外张望的目光,随口道:“莱雅塔这届仙会还真没派人来。”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穆成林愣了一下:“莱雅塔?”
莱雅塔是仙洲附近的一个小国,面积不大,却以修炼天赋卓绝闻名,历史上出过好几位大宗师级别的人物。不过这个国家最广为人知的倒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皇室独特的绿眼特征,以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的传统,哥哥娶妹妹,姑姑嫁侄子,都是常有的事。
四皇子遗憾地摇摇头,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可惜了。我可听说莱雅塔一向出美人。”
穆成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个突如其来的七皇子。她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又问:“还没到你的府邸吗四哥?”
“这不就到了?”四皇子指了指前面亮着灯的那扇大门,“走吧,进去坐下,我给你们仔细讲讲这几天那小子干的那些事。”
他说着自个儿先乐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是嫌弃还是不服气的意味,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七弟打心眼儿里不痛快。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四皇子的府邸不算大,但布置得挺用心,院子里的石灯还亮着。穆成林和朱镜辞进门刚坐下,就听说四皇子妃还没歇,两人便先去后院打了个照面。
四皇子妃肚子已经显了怀,靠在一张铺着厚垫的榻上,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见他们来了,笑着聊了几句家常,又嘱咐四皇子别光顾着喝酒,才被丫鬟扶着回自己院里歇了。
四皇子转身带两人进了书房,吩咐侍女上酒上菜,又把门一关,让人叫来了一个幕僚。说是幕僚,其实也不过是他养在府里的一个清客,平日里没什么正经差事,主要的工作就是陪他下棋斗蛐蛐。
这人倒也有趣,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润了润嗓子,然后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几天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听着也还好啊,四哥为什么这么烦他?”穆成林忍不住问。
四皇子翻了个白眼,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那是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嚣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张狂,成天招摇过市,好像这京城是他的一样。不过是个从外面认回来的野种……”
在自己府里,四皇子说话显然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一句“野种”脱口而出,连声调都没压低。穆成林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四皇子平日里尽管玩性大了些,却从不对什么人表现出太过强烈的情绪,她认识他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他对谁有这么大的意见。
“偏偏父皇也纵着他。”四皇子喝了一口茶,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着几分压不下去的不服气,“你不知道——父皇不仅允他自由出入紫禁城,最近这些天更是走哪都把人带在身边,批折子带着,见大臣也带着,差点没让人把他供起来。据说那小子修为确实不错,具体什么境界还不清楚,父皇直接任命他带一队人参加仙会。”
按往届的规矩,仙会分三个阶段:先是个人赛,报名即可参加;然后是小组赛,只有五十岁以下的青年修士可以参与,名额稀缺,整个东陵今年也只分到三个小组名额。这三个名额的归属,目前已经定了两队——林之远带一队,这位新来的七皇子带一队,剩下一组还没敲定。
“还有更热闹的。”旁边的幕僚适时开口,“七皇子这几日四处‘招兵买马’,国子监和格物院不少人都去他那儿报了名。他开出的条件很优厚,说是随他出战者,若能夺得好名次,每人赏灵石百块、并保举入朝中任职。消息传得快,如今京城世家阶层几乎无人不知,连几家世家的子弟都动了心思。”
“行事作风竟然如此高调吗?”朱镜辞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嗐,”穆成林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一手搭在朱镜辞肩膀上,“反正他行七,你行六,不还是得叫你一声哥,我们凤卿也是从老幺变成哥哥了。”
穆成林想起那少年的脸,放下酒杯,身子往前一探,满脸好奇地问:“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四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朱秀樾。”
穆成林手里的茶盏悬在嘴边,半天没动。她放下杯子,缓慢地笑了:“这么巧?看来七皇子跟我挺有缘分呐。”
“他的生母呢?”朱镜辞问,“还在世吗?”
穆成林也点点头,接了一句:“有没有什么信物?总不能空口白牙就来认亲吧。”
“据说不在了。”四皇子的语气淡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处木纹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杯沿,“信物嘛……谁知道有没有。反正父皇看着是深信不疑,觉得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眼皮垂着,穆成林和朱镜辞都没出声,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廊下灯笼偶尔被风晃动,光影隔着窗纸轻轻晃了一下。
四皇子忽然笑了一声,带一点自嘲的意味。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语气轻飘飘的:“你说,这世上怎么总是有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父皇偏着你们俩就算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老七,什么底细都不清楚,说认就认了,说给什么就给什么。”
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半圈:“父皇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些人也会想要他多看一眼。”
四皇子平日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好像这天底下没什么值得他认真计较。可这一刻他坐在自己府里的烛火底下,肩背微微弓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皮。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说完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又恢复成那副懒散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俩今晚留下吧,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穆成林看了朱镜辞一眼。朱镜辞放下手里的杯盏,语气温和地开口:“今晚就不留了,四哥。我们还有事要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