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也没多劝,站起身,把他们送到门口。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院墙边几株早开的梅花的淡香。
穆成林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四皇子还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
明年开春,四皇子的第一个孩子大概就要出生了。
穆成林转回头,没再说话,和朱镜辞一起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在夜里响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
裴承恩站在御案前,将两份文书依次呈上。一份是工部与户部联名递上来的折子,说的是修建运河铁路的进度。
这条铁路专为煤炭、矿石和重型货物的运输而建,贯通南北,一旦全线贯通,京城至各大矿区的运力将提升数倍不止。
“运河那边的石料已经运到临江段了,开春前应该能铺完最后五十里。铁路的钢轨也到了,兵部和工部调了一批人手过去,目前正在分段铺设。煤炭和矿石的运输线路基本打通,虽然还有几处隘口没完全修好,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效率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眼下南段已铺轨过半,北段因途经山地,进度稍慢,但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预计明年开春便能全线贯通。裴承恩将这边的进展简要汇报完毕,便翻开了第二份文书。
皇上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裴承恩知道他在听,便继续往下说:“不过近几个月,境内又冒出来一个组织,叫‘蚍蜉会’。虽说现在还在可控范围内,不过已经渗透到了好几个州县,主要在矿区和偏远的镇子活动,信徒不少,还在陆续往外扩。”
皇上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不大在意:“这个教会又是供奉什么的?”
“他们称呼那东西为‘莉莉’,”裴承恩顿了顿,“认为祂能主导万事万物。信徒祷告、献祭、集会,都有自己一套成型的流程,还设有固定的募捐制度,分工相当明确。有时候会跟官府起冲突,上个月在安州那边,有人围攻了县衙,闹得不算小。”
皇上哂笑一声:“这都哪来的歪门邪道。”
“这个教会不是从咱们这儿诞生的,”裴承恩说,“是起源于仙洲,而且规模远比咭菩喇大得多。”
皇上挑了挑眉,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认真。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停了停:“仙洲那边能发展起来?那估计确实有点门道。”
灵气充沛之地,修士遍地走,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若非真能得到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谁会去信一个虚无缥缈的神?
皇上思忖片刻,正要开口再问几句细节,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隔着帘子通报:“陛下,七皇子到了。”皇上便收了话头,往椅背上一靠,道了声“让他进来”。
朱秀樾进门时步子稳当,语气自然:“儿臣给父皇请安。裴叔也在呢,裴叔好。”
他先朝皇上行礼,又朝裴承恩点了点头,态度大方却不显得轻浮。
裴承恩微微颔首,回了一句:“七殿下。”
皇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朱秀樾确实有些讨人喜欢的地方。这孩子进退有度,既不怯场也不张扬,言谈举止之间透着一种不过分的热络,让人舒服。
皇上问:“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东西,跟内务府说,或者直接让人来告诉朕。”
“都挺好,父皇放心。内务府那边也安排得很周全,儿臣没什么不习惯的。”朱秀樾站姿端正,语气不紧不慢的,“仙会的比赛也在准备着,这几天在格物院那边练了几回,也听了林兄几场指点,收获不少。”
他说到“林兄”的时候语气自然,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拉开距离,似乎习惯了跟年长的人打交道。他又转向裴承恩,语气里带了几分晚辈请教的口吻:“裴叔,我听说格物院那边的丹药还要提前报备,若是小组赛要用到丹药,流程上该走哪边?”
裴承恩便顺势回了几句。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宫人的声音隔着门帘急匆匆地传来:“小公爷,皇上下旨不许人进去,小公爷!”
话音未落,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穆成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步子径直跨了进来,目光直直地扫过殿内。从小到大,这宫里没有哪个地方是她不能去的,宫人越是拦,反倒激起了她的逆反心。
结果这一抬头,就跟殿内的朱秀樾打了个照面。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撞了个正着。
朱秀樾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还微微朝她点了点头,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穆成林看着他那张脸,除夕那天在宴会上远远一瞥没看真切,此刻近在咫尺,她才发现这张面孔确实有几分眼熟。
她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往上蹿了半寸,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朝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