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抬头，正对上公主深不见底的眼睛，好似能看穿湘云此刻的心思一般。

“臣只想着如何当好差，不负圣恩。”

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叫湘云头皮发麻。

“好一个不负圣恩。”公主慢慢地说，“史大人可要记牢今日这话。”

湘云还没想明白这话里的机锋，就听太子说：“皇妹，听说今年狩猎之时，你要办宫宴？”

“是。”公主收回眼光，“到时会请各家女眷。”

湘云的心又悬起来了。

狩猎宴，女眷，那南安郡主那个爱热闹的家伙，必定会来。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回有好戏看了。】

公主又开口：“史爱卿，你须得来。”

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湘云只觉头皮发麻，只得躬身应了：“臣遵旨。”

一心放在妹妹身上的太子，这才分了些注意力到湘云这边。

他的目光在公主和湘云之间转了一圈，眉头蹙起，最后落在湘云身上，眼神里满是轻蔑。

“史探花，几日不见，这身子骨瞧着越发单薄了。”

他没有抬高声音，却叫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该多学学尔朱将军。”太子抬手，拍了拍尔朱豪的臂膀。那臂膀比湘云的腿还粗。

“这，方是男儿本色。”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依旧是“你身子骨太弱，没能力尚公主，尽驸马的责任，在榻上服侍好孤的宝贝妹妹。”

满园子的人顿时没了声息。周围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八卦，哂笑，也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湘云的脸冷了下来。

说她官位不高，她认。说她身世寻常，她也认。

可当众质疑她不是个“男人”，这口气如何能忍。

她虽不是男人，然而既然女扮男装了，这男子身份便重要得紧，也不能任人这般作践。

这京城的官场上，与那四王八公的权贵圈一样，最是看人下菜碟，但凡有一处被人轻贱了去，其他事情便不好开展了。

莫说这个官场，便是那大观园的女子闺阁之中亦是如此，不然探春又如何须得事要强，万万不能让那些婆子们抓到她一点弱处。

【宿主，他当着众人的面给你没脸！快，还嘴！叫他晓得咱们读书人的厉害，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湘云在袖中捏紧了小拳头。

她正要发作，手背上忽地一凉。

一只手搭了上来。那手生的白皙，颇为好看。

是公主。

她不知何时又走近一步，与湘云并肩。

只见公主抬起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替她拢了拢那华贵袍服微敞的领口，动作亲昵又坦荡。

公主垂着眼，只对湘云说话，声音清冷，却自有上位者聛睨一切的贵气，压得住场面。

“湘云，手这样冰？可是衣裳穿少了？”

湘云一怔。

公主，竟然亲昵的称呼她的名字，而非是“探花”，或者是“爱卿”这样的官方称呼。

还是在这许多人面前。

做完这些，公主这才缓缓抬眼，望向太子，平平淡淡笑道。

“皇兄多虑了。我的人，我自会照管。至于何为男儿本色……”

她的目光扫过那肌肉虬结，铁塔一般壮硕的尔朱豪。

“我的驸马，合我的心意就够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太子没料到一向温婉的妹妹，会为了一个史湘云，当众驳他的面子。

尔朱豪的表情，一时间暗下来。

自小一起长大，公主从来不曾如此亲昵待他，更遑论当众了。

【啧啧啧，这公主也太高冷了叭，对自己的青梅竹马都保持距离。想想看宿主你，小时候和宝玉一起顽皮爬树掏鸟窝，夏天挽着裤子去池塘里扑鸭子……可不是黛玉吐槽的，你们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

【可以想象小时候，你和宝玉两个没头脑，在园子里顽皮淘气（非精致版），黛玉这个林怼怼不高兴，冷冷地在一旁吐槽……】

湘云听了系统这话，倒想起来许多幼年在贾府之事，心下暗暗思索起来。

午时，宴席正式摆开。

宫人流水价捧上果品，菱粉糕、松瓤鹅油卷、桂花糖蒸栗粉糕，配着新酿的当季桂花酒。

太子与三皇子各据一方，席面上瞧着一团和气，底下却波涛暗涌。

湘云的席位，正设在公主身侧。

这个位置太招眼了。她能察觉到太子的阴沉目光，和旁人不住的打量。

【贺喜宿主，如今满朝文武都知晓公主待你不同寻常了。】

“我倒不想要这份贺喜。”湘云端起面前的玉杯，一口饮尽。

旁边有官员凑趣道：“史大人好酒量。”

湘云正要客气两句，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她身子一愣。公主的手指正按在她的脉门上，让她挣脱不得。

“酒是好酒，饮多了误事。”公主的声音贴着她耳边，有几分笑意。“人醉了，难免行差踏错。”

湘云的耳朵顿时红了。

公主松了手，眯眯眼，话里笑意更浓。“本宫瞧你身子弱，怕你禁不住这酒力罢了。”

湘云听出她话中有话，只好硬着头皮回道：“殿下放心，微臣身子康健。”

“哦？”公主侧过脸来看她，那双凤眼里颇为腹黑。

“既如此，改日我们倒可以试试？”

湘云险些被一口酒呛住。

试什么？

试喝酒，还是试试看湘云是否“身子康健”？

【哈哈哈哈！她在撩拨你！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皇家宴会，她竟在撩拨你！】

“殿下……”

“说笑罢了。”公主转回去，端起自己的酒杯。“史大人这般着慌，莫非是心里有事情？”

湘云闭上了嘴。她发觉，自己无论说什么，都逃不出这位公主的手掌心。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公主放下玉杯，自与宾客说话。

湘云一时放松了些，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宿主，你盯那尔朱将军，已盯了足有一刻钟。】

史湘云蓦地回神，手里的白玉杯晃了晃，酒水险些泼出。

四下里百官云集，花光草影，热闹非凡。她的眼光，却只管看着那个魁梧的年轻将军。

脑海里，是昨夜的梦。

她深夜入宫，撞见尔朱豪在公主寝宫。

【宿主，方才公主不是在太子和尔朱豪面前替你撑场子了吗？何必又庸人自扰？】

却见那尔朱，穿一身墨色箭袖锦袍，腰间悬一块上好的白玉龙纹佩，生得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武人的英气。日光照在他肩头，显出底下结实的身形。

【啧啧，这身板，隔着衣裳也觉得结实。宿主，你可觉得棘手？】

此刻，昭明公主正微侧着头，听他说话，讲那边疆战事。

那张脸，依旧是清艳绝伦，冷若冰霜。

【宿主，人家公主是正经在听工作汇报罢了，不会这也吃醋吧？】那没正经的电子声又响了。

史湘云面无表情，在心里回它：“你闭嘴。”

【认了吧，你心里泛酸水了。瞧瞧人家的宽肩窄腰，再瞧瞧你这小身板，风吹就要倒。太子爷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

史湘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才将心头那点子燥火压下去。

今日的赏花宴。

名为赏花，实际上约莫是相看。

满座的王孙公子、少年将军，哪个不是憋着劲儿，想得个公主郡主的青眼。

毕竟她与公主婚约之事，虽然尚未正式宣布，但是已经在小圈子里，传出风声。

京城的权贵子弟都知道，娶公主这天大的事情，怕是进入到最后冲刺阶段了。

在贵族的少年郎们的眼中，不到最后一刻，皇上正式宣布赐婚，他们都是有机会的，更何况对手是湘云，乃是个毫无根基的金陵白身。

这公主的追求者里头，最出挑的，自然是那位在边境扎扎实实立了战功的少年将军尔朱豪。

若是放在男女情场上，他确有这个资本。

眉眼英武，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也透着股刚毅。日光晒在他蜜色的皮肤上，亮堂堂的，一番阳刚男子气魄，倒是惹得不少宫女偷偷往他那边瞧。

史湘云心里也不得不认，就男子而言，这人样貌，确是拔尖的。

是大多数喜好男子的姑娘们见了，也会多看两眼的那种，浑身都是蓬勃的阳刚气。

【emmm……平心而论，他与昭明公主站一处，确是一对璧人。一个是大周帝国最利的剑，一个是帝国最耀眼的珠。】

史湘云心下叹气，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她知晓系统说的是实话。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圣上最疼的嫡出公主。

这戏码，她在听书时，听过不知多少回了。

而她史湘云，算个什么呢。一个冒名顶替的探花郎，还是个女子。

辛苦冒着风险考科举，她图什么？她什么也不图。

她只想安安稳稳在翰林院当个小官，混到叔叔婶婶忘了她这号人，她就寻个由头外放，从此海阔天空，自在快活。

“般配。”史湘云低声自语。

【什么？】

“我说，他二人很是般配。”史湘云举杯，仰头又干了，“青梅竹马，门第相当，郎才女貌……”

【停，停。宿主，你脑子没坏吧？】

“我能有什么事？”

旁边几位宾客看过来。史湘云忙敛了神色：“我只是在想，公主殿下，嫁与这样的男儿，方是正途。”

系统静了三息。

【宿主，我伺候过三千个宿主，见过无数犯相思病的。可像你这般……明明是见色起意，偏要装作大度，替对手思量前程的，你还是头一个。】

“我没有见色起意！”

她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静下来。

不对。她的想法没错。

公主之所以挑中她这个探花郎，是因公主喜欢男子。

既然喜欢男子，那尔朱豪这等真正的男子汉，自然比她这个女扮男装的假男子更合心意。

这是人之常情。

“我只是按常理推断。”史湘云心下说。

“我自己逃婚，女扮男装，是因我不喜男子，不愿嫁人。但公主既然选了我这个探花，可见她心悦的，文秀也好，魁梧也罢，到底乃是男子。”

【所以呢？】

“所以，尔朱豪才是公主的良配。我理应退出。”

系统发出一声嗤笑：【宿主，你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

【不，是你犯相思病的第三天。】系统幽幽的，又复八卦起来。

【三天前你还说‘我绝不娶公主’，如今就变成了‘我要退出，成全公主这个宇宙第一大直女的幸福’。啧啧，这“姬佬爱上直女然后反复精神内耗”的古早戏码，我熟。】

【但是你，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公主的取向是男哦~】

史湘云皱眉：“我……”

正踟蹰间，一个声音传来。

“史探花独酌，可是有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