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
湘云只觉得,自己的心比夜风还冷。
若是公主当真只是利用她,那她从此便死了这条心。
若不是……湘云咬住下唇。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宫门前,禁军拦住了她。
“探花郎,宫门已落钥,不得入内。”
“我有急事求见公主。”
“再急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
湘云从怀中掏出公主给的一块玉佩:“我有公主的腰牌。”
【啧啧啧,这腰牌,哪里来的?剧透预警啊!契科夫的枪!(bushi)】
禁军验过玉佩,侧身让开。
她快步走向公主的承欢殿。
远远望去,殿内烛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暖黄。
她的心直沉下去。
尔朱豪,莫非还在里面?
湘云停在殿外廊下,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笑语声。
是女子的笑声。是公主的笑声。
竟然,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公主,夜深了,臣该告退了。”粗狂声音的男子说。
“急什么,”公主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平日没有的软糯,“再陪本宫说会子话。”
“公主……”男子踟蹰。
“怎么?你不愿意?”公主的声音竟然听起来有点撒娇的意思。
“臣不敢。”
湘云握紧了小拳头。这和白日里,公主在承欢殿里,与自己的话术,如出一辙……
【宿主,咱们别听了,兴许只是说些公事呢。】系统劝道。
公事?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能说些什么公事?
湘云浑身都凉了,转身便走。
身后“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史探花。”是公主的声音。
湘云站在原地。
“你既来了,为何不进来?”公主站在门口,身上只着一件浅紫中衣,青丝如瀑,随意披在肩上。
“还是说,在外面听壁角,倒不像君子所为了?”
湘云一惊,醒了。
原来,方才自郡主出现,到自己入宫“捉奸”,依然是梦。
【所以,才有那个现实里暂时还不存在的公主腰牌嘛~】
【两层梦境,这在本系统所在的21世纪,倒也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毕竟都有好莱坞电影拍的是这个故事了,好几层梦境那种。】
【虽是梦,然则暴露的宿主的潜意识里害怕之事,倒是很清楚了。】系统冷冷道。
“啊啊啊啊啊!”湘云用枕头捂住了小脑袋。
.
终于,到了赏花宴前。
“史大人,这带子又偏了。”身后小厮的声音怯怯地响。
湘云往镜里看。头上的乌纱帽微斜,腰间的玉带更是偏得不成样子。
她在镜前站了足有一刻,竟连一件宴会袍都穿不周全。
【这已是你第四回系它了。我猜猜,你心里慌什么?可是怕在赏花宴上,撞见那位南安郡主?】
湘云的手指一顿,那玉带又从指间滑脱。
“你住口。”
【哟,心虚了?也难怪,人家对你的身子骨熟得很。若叫她走近三尺,你这点子遮掩,还不是一戳就破。】
“你再多言一句,我便去寻柱子。”湘云牙根紧咬。
【恼了?可见是叫我说中了。只是,你那位旧日情人若真个来了,当着公主的面认出你……啧,那景况,想一想就热闹。】系统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
湘云闭眼,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拾起带子,重新束好,又把袍服上下都抚平。
镜中人眉目疏朗,身形单薄,胸前也裹得平实,端的是一个俊俏探花郎,瞧不出破绽。
可她晓得,南安郡主那个人,从不用眼睛看。
那女人只要一近身,只消闻见她身上那点气息,只消……
“不成,我须得告病。”湘云转身就往外走。
这时候,门上笃笃响了两声。
“史大人,公主殿下的车驾已在府外候着了。”
湘云无奈,过去开了门。
只觉得头上的乌纱帽,快被捻出毛边了。
马车停稳。湘云掀帘而出,眼前便是豪华大明宫的重重楼阙。
秋日暖阳,软软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一片。
她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道道朱红长廊。每走一步,眼风都扫过四周。
她怕的,不是太子那张写满“你配不上我妹妹”的脸,也不是三皇子那笑里藏刀的阴阳气。
她只怕一个女人。
一个只消念及名字,身子就先于脑子,记起某些光景的女人……南安郡主。
【哦豁,你是怕在太子的权谋场里,撞上南安郡主的温柔场。史探花,你这番际遇,不去写两本话本子都屈才了。毕竟她是……】
“她不是!”湘云不想听系统会说出什么风月之词语,几乎喊出声,又急急咬住舌尖。
【是是是,】那系统敷衍道,【你们不过是盖着被子说些体己话,说到最后,衣裳都呼啦啦自个儿跑了。南安郡主那双手,生得可真白,又滑又软,还顶会……】
“停!”
湘云小脸蛋上登时红了。
她又深吸一口气,把脑中那些活色生香的影子撵出去。
再抬头时,面上已是探花郎该有的清冷自持。
御花园到了。
绕过一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千红万艳,锦绣一堆。
湘云的眼却不在花上,只飞快掠过园中众人。
太子站在亭子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官员。三皇子在另一边,也正与人说笑。没有南安郡主。
湘云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不动声色,目光又细细扫了一遍。
太子身边站着个高大武将,是太子常夸的少将军尔朱豪。三皇子那边,也都是些熟识的文臣。
很好,没有郑婉宁。
没有那个熟悉又招摇的身影。
湘云紧绷的肩,这才松了下来。
“史探花,莫不是在寻什么?”
一道话语清冷,从湘云身后传来。
湘云背后一寒,忽地回过身去。
金色的阳光,照在昭明公主李映雪身上。
她今日只穿件窄袖宫装,拿支玉簪绾了发。
她只静静站在那里,便成了园中景致的最美。
四下里的人,眼光都飘过来,在她二人身上。
湘云只觉手脚都僵了,一呼一吸都沉重起来。
她拱手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风流倜傥的探花爷,您这话说不利索了。】
湘云顾不得那系统。她的心神全用来应付眼前这位未来的“妻主”。
昭明公主看定她,绝美的脸上漾开笑。
“我方才瞧着史探花东张西望,倒像是在寻哪位旧人。”
湘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是何意?她晓得了?她晓得什么了?
“殿下误会了。”湘云脸上堆出个得体的笑,“臣是叫这园子里的好景致惊着了,一时失神。”
“哦?只是惊叹景致?”昭明公主不置可否,往前挪了一步。
两人离得更近了。一股清冽的冷香袭来,是公主袖间的白兰。
湘云脑中空空。
公主的眼光从她眉心看到唇边,又落到她的礼炮上。那眼光烫得湘云肌肤发热。
她想转身就逃。
“史大人,”公主开口,话里含了笑,“这身袍服很衬你。”
湘云这才记起,这身暗纹织金的礼袍,正是公主日前着人送来的。
“多谢殿下赏。”她垂下头。
“殿下,”湘云决定先发制人,打破这僵局,“今日这宴真是热闹,不知都请了哪些贵客?”
这话问得巧,既是恭维,又探了宾客的底。
李映雪听了,总算把眼光挪开,淡淡扫过园中众人。
“不过是朝中几位重臣,还有太子、三皇子他们罢了。”
她略停一停,又轻描淡写补上一句。
“并未请旁的女眷。”
湘云耳朵尖,听见了“旁的女眷”四个字。
她暗地里松口气,脸上的笑也真了些:“原来如此,殿下思虑周全。”
“是么?”李映雪忽然转回头,眼光又锁住她,添了些好奇,“我只想着,若是请了她们……”
“这赏花宴,怕就要变个味儿了。”
一旁的太子听见了,笑起来:“皇妹说的是谁?”
“譬如说,”公主拾起一朵落花,捏在指间,“南安郡主。”
湘云险些咬了自己舌头。
【嗬!说到南安郡主了!这可不是巧了,这是明摆着冲您来的!】
“南安郡主确实……热闹。”三皇子接口,话里有话。
“听说她府里养的清俊少年,足有十几个。”
“何止十几个。”旁边一个年轻郎官压低了话,“单是上月,就新收了三个。”
众人会心一笑。
湘云笑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妖娆女子的身影。
郑婉宁,何时开始养少年了?莫不是那些戏班小生反串?
【想什么呢?莫不是想起当日您也是郡主府的座上宾?或者是更简单粗暴的,吃醋了?】
“我没有!”湘云心里喊。
【哦,是了。旁人是面首,您是入幕之宾。到底女孩儿家,名分上不同。】
“说起来,”公主又开口,眼光柔柔看向湘云,“史大人见过南安郡主么?”
湘云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未曾。”她稳住心神,“臣一心只读圣贤书,且出身贫寒,不曾与贵族女眷往来。”
“是么?”公主的眼神意味深长,“那倒是可惜了。南安郡主是个美人,史大人见了,定然忘不了。”
【宿主,您这脸上的神情可不对!快收着点儿!她试探您呢!】
“殿下说笑了。”湘云低下头,“臣不关心这些。”
“哦?”公主挑眉,“那史大人关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