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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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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静,不止是礼法之下不敢出声的“该静”,还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暧昧恩爱景象打得七零八落之后,无人会说话的“不得不静”。

昭明公主却安坐,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素日最会装“冷”。圣上宠她,她便越发要将那一身风月之气压到泥底,只存了清冷、端严。

少年时,宫里有外藩王子进贡奇宝,偷偷央了内侍捎话,想在花宴上见她一面多说两句。那时她不过笑了笑,眉毛都没挑一下,转头便将内侍打发去边关。

这等事多了,京中便都晓得:昭明公主是朵高岭雪,旁人触不得。

可没人晓得,这朵雪底下压着的,其实是一团被闷得发烫的火。

身为圣上嫡出女,她从小被教的便是“不可轻许笑,笑多则轻”,“不可多言情,情多则弱”。

她十三四时读到外间那些话本,写佳人雨夜共伞,便曾偷着心跳。后来被抓了个正着,那小小一卷被当众撕个粉碎,又耳朵里只听嬷嬷一句一句念:“公主是天家金枝玉叶,怎能与那些风月凡情相提并论?”

这些年,她身边不是没人替她打算过……太后那边暗暗提过几门亲,太子也曾试着提起尔朱豪,她每每都只淡淡一笑,道:“还不急。”

她自知,真要寻一个男子回来,照例不过是个礼法齐整的摆设。那些人也许能在朝会上并肩而立,却未必真能在被中与她并肩而眠……她太清楚那群贵戚子弟在教坊里的嘴脸。

只因,她所喜的,并非男子。

所幸,这个女扮男装的探花郎,史湘云闯进来。

昨夜帷幕低垂,灯影摇曳,她第一次放任自己不再做那尊冰雪,任湘云那双本该执笔的手一遍一遍在她背上描绘。那种被细致照料、被一根一根神经耐心抚平的感觉,是她在所有话本、戏文里都未曾读到过的。

到了天将黎明,她仅是靠在湘云肩上喘息时,心里竟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早知世上还有这样的法子,何苦我这些年白受无趣?

她今儿当众轻舔湘云指尖,看起来倒随意,其实每一寸动作都算计得清。一来是在所有人眼前宣示“此人归我”,

一来是替湘云架起个天大的挡风墙……你们谁敢动她,便是冲着本宫来,

再一来……也是她自己这颗压抑了多年的心,忍不住想要小小放肆一回。

殿上轻烟缭绕,金炉里线香直烧,本是暖人心神的气味,这会子却熏得人头昏脑涨。

御阶两旁的雕塑、顶上的金龙,仍旧威严如故,独独人心一片汹涌暗潮,却被这层层珠帘缎幔闷在里面,不许透风。

史湘云偏又不喜欢这种静。弓上弦拉得太紧,总要断的。

她心里冷眼一回。今日这一弦,是她亲手搭上去的。要说后悔……也谈不上。

她晓得,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在打算盘。

外朝老成持重的,想着的是大周社稷、皇室体统;

内廷侍从想着的是各家主子的脸面;

那些跟着太子、诸王进来的勋戚,则已经在暗里咂摸,这一对若真成了,往后谁还敢把史探花当个寻常文弱书生使唤?

想起昨夜,帷帐里公主殿下半支胳膊枕着她脖颈,笑她道:“你看,你这一把细腰,叫人抱着才像话。”她当时只觉面上发烧,心里却像有人打翻了蜜罐子。

尔朱豪的一张黑脸涨成了红色,胸膛起伏,好似受了巨大的内伤。

太子本是极会持重的人,这一杯茶原也不是烫的,他却还是失了手。杯沿一歪,茶水溅到龙纹案几上。

他眼尾还瞥着那葡萄,耳边却似又响起父皇那句“昭明知礼”的夸赞,只觉这“知礼”二字,今儿被他这妹妹生生拆开来玩了个稀烂。

他心里一阵乱,妹妹这是要做什么?是成心要在父皇跟前立威,告诉天下人,她的驸马,她自己拣?

还是她,真在美人榻上,被这个瘦书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迷了心窍?

若是后者,那他这个做兄长的,可就要重新打量“真男人”三个字了。

只是若说到妖法,这等瘦弱的男子,莫非是习了那江湖中人的妖术?

合欢宗?

太子向来自诩懂人心,尤其看惯了那些空有皮囊的贵介子弟,心里暗暗嫌弃。

尔朱豪在他眼里之所以值钱,不单是因为身材好,更在那副骨子里的沉稳,一往直前。

可眼前这一出,他不得不承认。妹妹的眼光,似乎与他截然不同。她要的,不是那一身肌肉,而是那双会逗她笑、会把她扶得稳稳当当的手。

他忽地生出说不出的郁结,难道这世上“真男人”的尺度,还要再改一改不成?

妖法,定然是合欢宗妖法!!

三皇子素日里最爱凑热闹,号称“闲云野鹤”,其实是“闲云吃瓜”。这一双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像戏园子里看见好戏加演一折的听客。

他心里一面暗叫好,一面心下飞快打算盘:“有趣,有趣。这史探花胆子可真不小,竟在金銮殿侧当众喂葡萄舔手指……啧,这要是换个人,怕是脑袋早就不保。偏偏妹妹半个眼色都没给他‘收敛’的意思,只当什么事也无。”

他往太子那边斜斜睨了一眼,见自家皇兄眉心微蹙、手足略乱,又要笑出声来:“皇兄原还想着把尔朱那块大石头往妹妹身边一搁,这下倒好,皇姐自己选了身娇体软的驸马,还当众秀恩爱。哎哟,这事若传到宫外,不知要叫多少人心惊肉跳。可说句公道话,谁又敢说皇姐没这个资格胡来?”

他心里越想越开心,差点要伸手去案上抓一把瓜子,就差没真当自己坐在戏楼前了。

尔朱豪就不必说了。那位大周虎将,自负着手下带过上千铁骑、军功累累,原道自己与公主“门当户对”,近日陡然横生枝节,一个瘦文官半路杀出,将军心头的那副良缘图被人当众撕个粉碎,他这一回亏得实在不小。

何止是“亏得不小”?简直是连本带利、连脸带里子一起输光了。

这一刻,他看见史湘云那双手扶着公主腰眼,听见她笑着说“殿下张嘴”,再看见殿下那一口轻轻含住葡萄、舌.尖掠过那人指尖的模样,他突如其来有荒唐的感觉。原来自己这些年苦苦营造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一个看着比他瘦一大圈、文绉绉的“书生”,只花了一夜功夫,便叫那一向冰清玉洁、对男人不假辞色的昭明公主,今日在百官面前露出这样可以说是“情人间”的亲昵。

一夜之间,便翻过了他这十数年的青梅旧情。

究竟是什么妖法?!

他向来轻视那些瘦弱书生,觉得不过一张嘴利,手无缚鸡之力。营中有人私下提起京中哪家才子,他总是笑道:“叫他来跟我换一换,看边军的雪是不是能叫他诗兴大发?”

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至少有一样东西,是他无论如何学不来的……

那种在金銮偏殿上也能面不改色、笑着说“殿下张嘴”的胆气,还有那种剥葡萄皮剥得连汁水都不沾的细致。

“难道,原来这世上评定一个男人值不值钱,不止看他能不能一拳打死敌人,还要看他能不能……叫女人真心笑出来?”

想至此处,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许多多年浇灌出来的自信、骄傲、所谓“男子汉的尊严”,好似被人从根儿上掀翻了。

太子是失态,三皇子是吃瓜,尔朱豪是心碎。

三种反应,三种立场。一个权威被挑衅,一个看热闹记人情,一个被当众宣布“彻底出局”。

史湘云把这三副脸色收在眼底,心里慢慢将弦再紧一分。弓既已开张,便由不得她装怯。

湘云转过身,面对着这群昨天还嘲笑她的男人们。

笑她弓开不过七成,笑她腕力不济,笑她是“绣房里出来的纤手,像个女子,拿不住边关上的硬弓”。

她自小在绣房与书房之间来回跑,一只手要会拆线绣花,一只手要会执笔写字。若说硬弓,她确实练得晚了些。可他们笑的不是她弓不硬,是她“像女子”。

史湘云想到这里,心里暗暗好笑:若叫你们知道,这位“像女子”的史探花,其实就是女子?

今日入朝马车上,公主托腮看她,一双眼凉如秋水,却偏又带着笑意,说:“夫君,你既扮得了男儿,便也学学他们这等目空一切的样子,别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她当时只好回笑一句:“臣学不来将军那般大步流星,只会在字里行间里下点绊子罢了。”

再看三皇子那边已经憋笑憋得辛苦,她暗暗嗤道:这位是巴不得场上越乱越好。

至于尔朱豪……她特意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有点怜悯。

这一下,尔朱豪只觉背一凉。那一眼里没有他熟悉的“敬畏将军之勇”的味道,反像是长辈看一个不大开窍的孩子。

“这史湘云,是在怜悯我?”

尔朱豪咬紧后槽牙,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

“尔朱将军。”史湘云开口,声音清朗,“昨日比箭,将军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湘云佩服。不过嘛……”

先捧再砸,标准的文人杀人术。她一句“不过嘛”抬出来,前面的夸奖立刻变成了“开头铺垫”,说明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她明白,自己今日这番话,并不是只对着尔朱豪一人说的。殿上殿下,内里外头,听见的都是场中人。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尔朱豪那鼓胀的胸肌,又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

这上下一转,殿上几位有心人都看得真切,各自心领神会。

三皇子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史探花,简直是拿着一把羽毛扇,在将军那一身铜皮铁骨上,一下一下挑他最痒、也是最痛的地方。

三皇子的声音清朗好听,毫不掩饰少年人特有的愉悦:

“恭喜皇姐,喜得良配。”

太子则心里微微一动:他从前只把尔朱当“妹妹的护卫”,却没细想过,真要论“护”,究竟是这等一往无前的蛮力要紧,还是这等细水长流的温存更紧要。史湘云这一眼看过去,好似把“护卫”的含义也重新写了一遍。

尔朱豪一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副身架子。多少人当着他的面说:“将军这一身骨肉,才叫男儿。”就连太子也曾在酒席上笑道:“孤若有将军这样的身手,早亲往西北替父皇分忧了。”

如今这个清瘦书生,倒好像在说:你这一身力气,不过是砸石头的铁锤。

“这有些事儿,不是力气大就行的。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将军一身蛮力,只怕不懂其中精妙。这绣花针虽小,却能穿针引线,织出锦绣河山;大铁锤虽重,那是用来砸石头的,若是用来伺候娇花,只怕花没开,盆先碎了。”

这番话一出口,殿中许多老官不免微微失笑,年轻人则多有憋红了耳朵子的。

有几个成日里泡在教坊、暗自自诩“英雄好汉”的勋戚,此刻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么说来,他们在那些青.楼丽人前,好似也不过是一把大铁锤?

史湘云自己却是越说越稳,连心跳也渐渐平了。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在殿下身边,粗力无用,温存才是通行的凭据。

【杀人诛心,这绝对是降维打击!宿主在用百合的细腻逻辑,嘲笑直男的粗鲁无知。】

尔朱豪只觉得脑子里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心里嗡地一声:“难道我那两个小妾夸我的那些话,全都是哄我的?她们被我折腾得直喘气,只怕不是快活,是吃不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向来自负的“男儿本事”,忽然间全变成了可笑的“莽牛入瓷坊”。原来他引以为豪的,不但在公主这里不值一提,恐怕在旁人心里,也只是忍着不说破的笑话。

尔朱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油嘴滑舌之徒!”

他这一句话,中气极足,倒也不愧是营中吼惯了号令的。只是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着空。

他原想骂她“无耻”、“狂妄”,又怕殿下听着不喜;再想扯上个“欺主”,一抬眼却撞见那位殿下看着湘云温柔的样子,这两个字便再说不出口。

到头来,只能抓住个“油嘴滑舌”,像个不大会骂人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揪住对方一点衣角,以为那就是胜负。

“油嘴滑舌”四字一出,三皇子心下笑了,好一个输红了眼的,连骂人的词也拣得这般可怜。

太子却在心里暗暗叹气:“若换了我今日被人当众羞辱,只怕也要先按住火,转个弯提到国是大局上去,将对方压死在大义之下。这尔朱只会骂一句‘油嘴滑舌’,唉,终究还是粗了些。”

史湘云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反比方才还要冷静。这人若真有本事,此刻该笑她身为探花,说话太轻浮、不识社稷之重,顺手就把话头拧到“国是”上去,教她下不了台。如今只会骂她“油嘴滑舌”,那便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她想至此,心底一些些紧张这才慢慢散开,化作快意……女扮男装、孤身入仕,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今日好容易在男人堆里赢回一局,叫她如何不暗暗得意?

昭明公主听到这“油嘴滑舌”四字,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油嘴滑舌怎么了?会说话,会哄人,会细细地问一句“殿下可累不累”,多么可爱有趣。

她昨夜被湘云一句一句细声笑语哄得心软,今晨却要在众人前继续扮作冰雪公主。

此刻听尔朱豪骂湘云“油嘴滑舌”,看着湘云秀美可爱的小脸蛋,只觉这四个字,竟隐约有了几分甜意。

“哎,将军息怒。”史湘云笑嘻嘻地摆手,活似不把天大风浪当回事。

“都是为了殿下幸福。殿下昨夜可是夸赞臣,说臣虽无武将之孔武,却有……独到之长处。”

昨夜烛影摇红,香炉里一柱沉香烧得檀烟袅袅,那点儿锁在绣被里、连想起来都要脸红一回的枕畔软语,她记得极清楚。那时殿下微微仰首,散着几缕乱发,额上细汗未干,一只手懒懒搭在她肩上,还在微微发颤,眼尾却含着笑。

昭明公主听她把这句“独到之长处”搬出来,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端庄的淡笑,连睫毛都不曾多颤一颤,心里却险些被她噎得笑出声来:

好个史湘云,昨夜在我榻上还要装乖,说什么“臣不过尽驸马职分”,今日就敢拿我的话当兵器在殿上使?

她记起昨夜那一刻,自己明明已困倦得抬不起眼皮,心底却像被什么长久压抑的火舌一点一点舔.着,燎得人骨头都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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