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秋绛一边为李慕儿“拆卸”发间的钗簪,一边絮絮向她汇报着白天在花阳镇的事。
“……慕儿,所以你说,妤姐姐那是在她兄嫂面前刻意装的呢,还是真的就这么……不在乎芸妈的死活了呢?”
李慕儿此时不敢,也没法随便动弹,只能从不甚光亮的铜镜里看她,但即便这样,依然清晰可见其脸上的不忿。“你这会儿的脸色,就能解你这‘疑问’了。”她轻促耸肩,讪笑一声,“当时情形可是你亲见亲闻的,却反来问我,她那‘无情’是真是假。”
一听这话,秋绛立即“放松”了原本因气不过,而无意识嘟着的嘴,“唉!我是真替芸妈不值,当娘的,心心念念着儿女,结果他们不知感恩就算了,甚至连那打底的一点儿人情都没有——”说得情绪激动,她手上动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啊!小姐抱歉抱歉,我失手了!”
李慕儿并不搭理她的慌张道歉,只是略显无奈地抓了抓被扯疼的发根。“打底儿的‘人情’,这不有嘛,她不是说,等日子算好了来?”
说到这个,秋绛忍不住阴阳怪气:“哼,她是来~可还是勉为其难的呢——”她又愤愤地撇了下嘴,“芸妈的子女们,就只有她一个来,这成何体统啊!”
李慕儿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所谓‘体统’,若并不含带真心,那终究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就像个花架子:或许是‘好看‘,但实际并无任何用处,甚至还可能‘添堵’。”
听言,秋绛皱起了眉,似不解,似不以为然:“慕儿,你不生气吗?他们这么对芸妈……”
李慕儿从镜中与她对视,摇了摇头,“气啊。可瞧你这样,我难道还由着自己性子,再添油拨火不成?”
秋绛随之垂下了眼,浮现的神情显示:“知错了,但还是很气”。她不禁扁嘴嘟哝:“你说这老天怎就如此不公平呢!好人没好报,坏人倒长生……”
“这‘天’呐,也有其要忙的事,哪能时时刻刻管得了凡间尘俗呢。”李慕儿不痛不痒地说着,面容映在镜中,神色难明,“况且很多时候,不公的不是‘天’,是人心。”
说罢,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头发,话锋一转:“秋绛,你以后还是不要这么麻烦了……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还是轻省些得好,否则每天光是梳理……”说着,她似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就得费多少精神。”
看着眼前人那副“懒散懈怠”(要当真和以前比,简直可以说是颓靡)的样子,秋绛不禁露出可谓严肃的表情:“慕儿,你可是这段日子与那些人待在一起,没人照顾,所以邋遢惯了?常言说‘由俭入奢易’,你倒好,竟‘精致’不回来了……”
“哎呀,此‘俭’非彼‘简’嘛~”李慕儿捋了捋终于彻底放松的头发,站起身,一把将秋绛拉过来,按在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话说,要是‘常言’总能让人觉到有理,不如我趁此现编一句得了:由繁入简易,由简入繁难~”
秋绛才无心理会这信口胡诌。她正襟危坐,略显局促,愣愣看着镜中为自己梳理青丝的小姐,“……慕儿,我、我自己来就好的……”
李慕儿一点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甚至在听见这话后,手上的动作反而似乎更起劲儿了。“哎哟,你就安心让我试试嘛,你忘了咱说好的,日后都以姐妹相待?既是姐妹,那为彼此做任何事情,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呀。放心~这细活儿,我还是能干的。”
秋绛无法,便没再拒绝。她目光落回镜中,看着慕儿十分自然地为自己拆开发髻,又将发丝轻轻理顺,动作竟娴熟到,像是给人梳惯了头的……她受不了了:“慕儿!”
在听到她开口之前倒吸的那口凉气时,李慕儿就已经被吓着了,又见这人带着担忧质问的神情回过头,抓住自己的手,呵斥般叫出名字,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咋!我弄疼你了?”
见她问得认真,秋绛一愣,哭笑不得,“没。……慕儿你坐下,我有话想说。”
李慕儿顿感不妙,却也只好不动声色地顺着,坐在了她身边。
“慕儿,”秋绛握着她的手,声色分外认真,“接下来我问你的,你一个字都不许骗我、瞒我,好不好?”
对着那道仿佛要直直望进自己心里的目光,李慕儿完全避不开,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秋绛,”她看着她的眼睛,轻且缓地开口,声色带着几分似安抚的意味,像是某种委婉的暗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昨天说的那些话,我的确有所隐瞒,但也真的没对你说一个字的慌……总之,眼下着实还不是时候,待一切安定下来,我会向你坦白所有的,你就暂且信我这次,好不好?”
听着这一番话,秋绛眼中原有的热切逐渐消散,一丝失望掠过,只留下担忧与伤感,“小姐,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呀!可是、可是你这样,要我怎么放心啊——”
“你看你看,又急了。”李慕儿故作责怪地说道,同时却温柔抚了抚她的肩膀,“那我告诉你一件,能让你不急的事吧?我今天在路上,遇到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