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门被贴心地关上,黑暗中,蒋岌薪翻身坐起,失神的眸中,蛇影显现。
“嘶——蒋先生今晚,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呐~”虺虿的声音似自脑海深处传出,又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怎么,是打算将我‘引荐’给他,而后与他携手,除掉我?”
蒋岌薪冷笑,以神识应道:“你不是一直锲而不舍,试图蚀入我的心神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丝毫进展?仍旧连我在‘想’什么都不得而知~唉,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瞧不起你了呢。”
“我——”虺虿一出声,便瞬间改了主意:与其空用厉害话来比凶斗狠,不如给他点实实在在的苦头。
随之,那股阴暗重浊的力量,便在蒋岌薪的头腔和胸腹间游走开来,似踩着心跳,一下一下,愈发狠厉地冲击着五脏六腑,直至他抵抗不住,虚弱地弯下了脊背。
他屏息,拼命咽下了那险些溢出的痛苦呻吟。因为那人还在外头,尚未离开。
虺虿悠然吐信,蜿蜒盘踞的身形缓缓转圈,蛇首向着前方,似露出了一个狞笑。
蒋岌薪克制地轻舒了口气,随后闭上眼,回以不屑一笑:“咋地,这次出来,怕不只是为了‘敲打’我?赶紧说吧,我早点儿拒绝,你也好早点儿‘回去’休息。”
虺虿昂首弄舌,声音满是轻蔑:“呵呵,蒋先生呐~我这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糊涂呢?既不用说你便知道我此次出来,目的并不简单,难道你就不曾感受到,我对你、对他留情的良苦用心吗?”
对于它明显携带威胁的话语,蒋岌薪不惧不避,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逗的笑话,“呵,你要真想做这好事,就该等我回答完他所有问题之后,再出来。”
阴影中,虺虿的脸似乎沉了下来,随即,一股钻心彻骨的寒意自蒋岌薪胸口,顷刻弥漫至全身。
他本能地瑟缩,抱紧了自己,艰涩地呼吸间,口中甚至呵出一片片仿佛伸手可触的冷雾……
只听虺虿慢悠悠地开口:“好啦,咱们之间,就别废话了。如今,财、色、食欲之魄,都已攒满,你亲自炼制的‘迷津散’,我也已经收到了~接下来,我还需要一丸与其相反相成的‘净骨丹’,全我大业!”
蒋岌薪微颤着冷笑出声,固然已极尽嘲讽,可还是难掩那源自生理性的凄然。“你这‘业’,的确是不小。取了那等蠢蠹的精魄,补补你自身的邪气就行了,偏还要再拿些好人来中和‘药性’,你就不怕事与愿违,反被这些纯净的灵魂克伤根本?”
虺虿笑笑,根本不在意他所说,“有这工夫跟我逞强斗狠,说些没屁用的话,不如好好想想,明天该如何跟他解释,你是怎么跟李府扯上关系的?”它轻快地摇了摇尾,仿佛在庆祝一场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的胜利,
说完,它转身向深处“游”去,却又在“不远处”忽然停下,回过头:“对了,你说,若他得知你如今修炼的,竟是酖砒之气、得知你剜除恒芜之精,是为守住宗门之秘,给自己下的另一种‘缚言咒’~那会怎么样呢?呵,我啊,还真挺好奇的——”
随着蛇影消失,蒋岌薪身上那如山压水溺般的濒死感倏然退去,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从未发生过。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一个刚从阴曹地府逃出来的人,正拼命找回自己“活着”的存在。
他抬手解开了刚才忘记摘下的面具,在窗户纸透进的朦胧月光中,呆呆看着它,“还好,这次没有弄脏……”轻飘虚浮的话音未落,有温热的液体自他左眼淌下,缓缓划过脸颊,途径之处,唯余一道刺目的红……
此时,君澄境才缓步踱出医馆大门。他抬头看向缀满星子的夜空,目光却像是在望向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翌日,李慕儿随秋绛起了个大早(对她来说的大早)。
不过仍然早不过老人家,当她们简单洗漱整理完,从房间出来时,阿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半天了。
秋绛理所应当、十分自然地上前,似随手,便找到活儿,忙了起来。
阿婆下意识想劝阻,却立马反应过来,止住了原本要做的,并换言道:“诶,秋绛你来正好,帮我去那边水缸里打一瓢水过来,我这刚刚一下没看住,有点干锅儿了。”
秋绛似乎很乐于收到这样明确的指令,轻快地应了声,朝门边的大水缸走去。
李慕儿正站在那里,犹豫着该不该进去“讨”活儿干,见状,便顺手帮忙挪开了水缸上的木盖。
然后,她与秋绛一起进了厨房。她走到老人身边,笑笑,整个人莫名显得有些……乖巧?
“阿婆,我有件事,想和您说一下。”
阿婆并未察觉异样,笑着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清理灶台,“啥事儿,你说。”
“呃,也没啥,就是,我想回我家一趟,回去看看,住几天,然后……可能还会回您这儿……”不知为何,对于“去而复返”这一点,她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嗐,回家不是理所当然的?瞧你这支支吾吾的——“脱口而出地说到这,阿婆突然一愣,“啊?你还要回来?从府上,再回来?”即便她已经很克制自己的声色,但在那合情合理的诧异和疑惑中,还是隐隐透出了,发自内心的拒绝。
“唉……果然。”伊依现出无奈甚而略显疲惫的神态,横眸瞟了主人一眼,复又叹了口气,“其实,你对人(重音)的预判能力真不用这么强的……”
见李慕儿无话,阿婆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阿婆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想着,都回到家了,你却还要出来,这是为啥事儿啊?”声色中的担忧和疑惑虽确非作假,可仍无法抵消,那似想要掩饰什么的嫌疑。
李慕儿安抚似的笑笑,“我们知道您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向您解释。”
“哦,你用不着向我解释,不用的。”阿婆立刻摆手说道,“我只是怕自己,让你们误会了。”